【1942.1.28】
“乔乔,醒醒……”
乔瑟夫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低喃。
“西……”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和嘴唇似乎有千斤重,足足半天,他才颤抖着吐出了一个音节。
“乔乔!”即使是这么细微的反应,旁边的西撒就已经激动得声带颤抖。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帕——这块小小的布料是他一直挂念的妹妹所给予的,然而乔瑟夫昏过去的时间里他却不惜用这被他视若珍宝的物件给乔瑟夫擦拭身体。
乔瑟夫的情况并不好。他好得顶天的运气令他又捡了一命,但是他本就受伤的左手又被沉重的板材压伤,急需治疗;他的身体多处被划伤,虽然西撒捡出了所有碎木片,但是西伯利亚的严寒在降低了感染风险的同时,也让伤口难以愈合。此时,虚弱的乔瑟夫正在发热,他的生命宛如风中萧瑟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坠落下去。
“嘿……我没死……啊。”乔瑟夫慢慢挪动着右手,握住西撒的手。只是短短几天,西撒的手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创口和皲裂,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是!你还活着!还活着!”紧紧握住那只虚弱的手,西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里是哪……”
“你不用担心这个,现在,乔乔,你听着——你要一直醒着,知道吗?不要睡,我现在就去带你看医生。”
他们现在的处境也极为糟糕。西撒在几乎绝望的状态下救出了一息尚存的乔乔,体力严重透支的他们两人目前正蜗居在已经无人的村庄废弃的防空洞中,食物所剩无几,因为不能烧火取暖,御寒的衣物基本都垫在乔乔身下或者披在他身上。
“医生……哪有……做什么……”
“我把你送到苏联军队附近。你穿着这件他们的军衣,他们一定会救你,你是他们的援军,是他们的朋友,你大可不必担心……”
“你……”
“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乔乔,不管怎么样……你要活下去!”
西撒轻轻抚摸乔乔因发烧而泛红的脸,他的脸其实生得很标致,金发和碧绿的眼眸不管在哪都能醉倒无数人,但他以愤怒、麻木、悲伤掩盖住了自己原本的风采。但是此刻他的神色庄严又温柔,乔瑟夫糊里糊涂地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小时候看的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这世间最温柔的神堕入凡间,却将希望和光明一同带来。
“西撒……活着,你的妹妹……在等着你。”乔瑟夫艰难地说着,用尽力气紧紧攥住西撒的手。
“乔乔,我告诉过你吧,‘你明白绝望的时候,或许就能感受到希望’,遇到你之前,被死亡和流落他乡的绝望所缠绕的我,因为你的到来感受到了希望。你的每一个笑容都能让让我感到快乐,你的每一份热情都能随之感染我,所以说,所以说你绝对不能死,你……你他妈的必须给我好好的活下去!听到没有!”
“因为你就是我的希望啊!”
西撒说得很激动,最后一句话他是近乎喊出来的。
“是……喜欢吗?”乔瑟夫突然笑了,他的头疼得像要被撕裂,这个笑也因此有点扭曲。
西撒愣了一下,但他随即也笑了,“对啊!”
“不是……朋友,是……恋人的喜欢?”
“是的!我喜欢上你了!就是那种喜欢!”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淌下来流进嘴角,西撒的舌尖感受到了咸味。是眼泪。
“有点恶心吧,被大男人喜欢……我不该说这个的,准备走……”西撒一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一边自嘲般地说。
“亲……”乔瑟夫感觉自己的喉咙也疼得不得了,竟让他张不开嘴。
“你说什么?”
“请……亲我吧。拜托你。”乔瑟夫回答,他的眼角很酸涩,从见面到这一刻,他第一次在西撒面前流下眼泪。
他们的慢慢靠近,最后嘴唇紧贴在一起。因为寒冷而僵硬干裂的唇摩擦得生疼,西撒的牙尖划了乔瑟夫的嘴唇一道小口,血液顺着嘴角流下,西撒没干的泪水滴在乔瑟夫脸上。
“哈,哈哈……好搞笑啊你!”抬起身子看见乔瑟夫狼狈的脸的西撒破涕为笑。
“现在我们该走了,亲爱的乔乔。”
雪橇在木屋中被压坏了,西撒背着乔瑟夫,艰难地走出了地道。
冷风将冰凉的雪花打在他们脸上,乔瑟夫感觉滚烫的额头舒服了些,他嘴唇上的血冻住了,看起来更加滑稽。
“乔乔,不要睡啊,睡了可能会冻死,,我给你唱歌,你你千万千万不要睡着啊……”
“Sul mare luccica,【看晚星多明亮,】
l'astro d'argento……【闪耀着金光……】”
“好听……”
“我妹妹也喜欢这首歌,这是我家乡的船歌啊。”
“对了……西撒……以后我们一起在美国生活好不好,我带你去纽约、华盛顿……”
“美国哪里有意大利好!你来意大利,我带你去罗马,那不勒斯……”
“好……只要你想……”
“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去这世间每一个角落!哪里都去看看!”西撒大声地回应他。
“我给你留我的地址,等你安顿下来给我写信,不管多远我都会去找你。”
“我去找你……”
“不,你不要来找我。千万不要。”西撒这一次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好吧……但是不能骗我啊……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保证。”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乔瑟夫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困,越来越想睡觉,西撒时不时叫醒他、让他不要睡去。
记忆的尽头,是一声若有若无的“Arrevande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