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糖葫芦

天色式微，墨子扬这才下山，回到摆渡人家中。门故意没有上锁，橙黄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墨子扬脸上，让他觉得温暖。

桌上摆着一碗手擀面，和当初一样，清汤白面，面色微黄，一点辣子，两片菜叶，面还带着热气，是刚刚做好的。墨子扬看向厨房，厨房里有一扇窗，正好可以看见山顶的景色，摆渡人显然是时刻注意着墨子扬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摆渡人正坐在妇人躺的床边，看着她吃饭，自己也抱着一碗面，吃得正香。

“回来了？”摆渡人笑着地问道。

“是。”

“别那么古板，虽说我是你的师爷，却还是将我当成朋友看的是好。既然回来了，就吃饭吧，吃完了记得揭开锅，我给你留了夜宵。”摆渡人说罢，三两口吃完碗里剩下的面条，带着斧头镰刀出门了。

“师爷他去做什么？”墨子扬问道，手里却还是不敢动筷子。

“砍些竹子稻草一类的，不仅仅是做柴禾，还给你添张床，大家都方便——快吃吧，不然面条泡软了就不好吃了，记得看看他给你准备的夜宵。”妇女温柔地回话，像是吧墨子扬当成自己的孩子。

墨子扬不禁回忆起摆渡人的故事，心中唏嘘、感慨不已，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好用饭碗堵住嘴，不让自己再想别的。

墨子扬很快就把面吃得干干净净，随即揭开摆渡人特意交代的锅盖，正想看看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时，墨子扬已经呆在原地。

他在泪眼模糊中，看见了一根糖葫芦。

那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糖葫芦，甚至有些难看，比起凡间的手艺人做的糖葫芦更是粗糙无比，可是墨子扬还是被震惊了，呆滞地站在灶前，看着躺在锅中的糖葫芦。

墨子扬永远记得第一次下山时的场景，那时他刚刚辞别墨痕下山，面前的却只有莽莽丛林，没有一丝人烟，虽说他会说当地的土著话，却还是找不到家的感觉。在排除万难，穿林而出后，他立即奔赴了七宗齐聚的会场，没有一分一秒的休息，心中只有任务和使命。

他那时将使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只知道不惜一切代价地完成使命，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当他把枪尖扎进擎天宗前任宗主、长老和护卫的心脏里时，他还是第一次真的杀人，没有感情，没有愧疚，也没有同情，只感觉到了一种距离使命完成更进一步的欣喜。

他那时候还觉得高人一等，觉得自己无坚不摧，战无不胜，事实证明了他的自大是有资本的，他当时的确可以在武功上战胜任何人，每天挥剑出枪上千次，让他的出手比任何人都快，都狠；无数次令他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战斗，让他的战斗技艺犹如野兽一般骇人……

他曾堕落。

他忘记了自己十二年前还是一条从野狗嘴里抢发霉馒头的蛆虫，他忘记了母亲被饿死前发肿的手，也忘记了那天是否有一场淹没他哭声的雨，忘记了浮肿消去后，母亲形同枯槁的尸体是什么样子，忘记了亲手摸到自己的骨头轮廓时的惊恐，忘记了起床时因为营养不良而无力时，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已经不需要记住这些了。

墨痕给予他的能力，让他足以和任何人叫板，而且一定会赢，他不再是蛆虫，他已经站在世界的顶端，来自自己的虚荣先一步将他捧上云霄，紧随其后是众人惊惧的目光，他已经忘记了曾经看见的冷眼，但是还是想要报复那些名流，扭曲的灵魂被天道之力使者的虚名包裹，但那些目光仍然让他愉悦。

他曾迷失。

直到那一夜的灯宵。即使是天神，也总会有还俗的一天，那夜，也就是墨子扬还俗的那一天。

或许比糖葫芦美味的珍馐多如牛毛，但是墨子扬还是忘不了那种味道。墨痕带他到山中后，并没有给他尝过美食，永远是粗糙不堪的干粮，就这样过了十二年。那一串糖葫芦，就是墨子扬得到的第一份人间烟火。

当他置身于花灯之中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再没有争斗，再没有饥饿，只有幸福、宁静与安详。

“看样子我没有猜错。”摆渡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旁放着一大捆新砍的竹子和稻草。他已经忙活起来，看样子是要搭一个简单的床。

看着墨子扬泪流满面的样子，摆渡的夫妻二人都心照不宣，用静默的方式，给了墨子扬最大的尊敬。

墨子扬突然冲出屋子，一个人蹲坐在河畔，把头埋得很低，却又始终不肯放下那一串糖葫芦。墨子扬安静地吃完那一串糖葫芦，却又不肯回到屋子里，索性躺在河畔，闭上眼，像是想要强迫自己睡着。

可是他不可能睡着，他的内心不能平息。他彻底冲破了墨痕留下的枷锁，抹除了心中无慈悲的烙印，他终于可以坚定地选择相信人间的大爱和希望。

轻轻的划桨声在水声中听来并不明显，但是墨子扬还是听得见，船很慢，并不像摆渡人寻常的作风，应该是还有人在上面，或者说他是故意放慢了行船速度。

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了他的身体，随后就是一个温柔的声音。

“好好休息吧，你也确实需要静静，披上毯子，别着凉了，你的意思，我和诸位长老都是知道的，放心吧，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