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之时,朔月无光。
苏府后罩房中,值早班的家丁鼾声早已如同雷鸣,夜班的看守也累了。今天值班的是老门卫王雁和新人倪阙。二人正提着灯笼巡查后院的柴房。
“王前辈,你说为什么今天这么累呢?平日里也值了不少夜班,就今天困得不行……”倪阙打了个哈欠,顺势伸了个懒腰,手中的灯笼越过头顶,倪阙的正面随即暗下来。
王雁没有正对着倪阙,加上是深夜,看不见他其他的动作,只能看见灯笼。
“小倪!注意灯笼!”王雁拍了拍倪阙的肩膀,“不过是挺奇怪的,我守夜时间也不短了,今天也是格外的困,后院还有几间房,查完了早些休息——小倪,说话,喂——”王雁见倪阙怔在原地,不禁疑惑起来。
他仔细辨别着空气的味道,虽然府中素来一尘不染,他还是分辨出了一丝香味。
王雁来到苏府已经十年,他的记忆里府中没有一个丫头用这个味道的胭脂,也没有一朵这种味道的花,更没有一座屋子用这种熏香——是外来物。
他开始搜索自己的脑海,进来一个月里留宿苏府的二十四人被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没有一人带了熏香。天下倒是有一种药粉和这种味道很像,但那是迷药,一种催眠麻痹的毒药——香味就是迷香的味道!
敌袭!
他立刻将灯笼挪向倪阙的正面,但是灯笼刚刚照到倪阙的肩膀时,王雁的神经马上就崩溃了,倪阙已经身首异处,鲜血染红了他的上衣,或许是因为没有一丝痛苦,他的尸体没有一点反应,还是站在那里。
王雁的喉结跳动了一下,想要发声。可是他的声带还没有绷紧,便再也动不了了。
灯笼落地,声音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何况是深夜酣睡的人。灯笼里的蜡油流了出来,点燃了柴房里的干柴。虽然无风,但仍然迅速蔓延着。
火终于在黑幕中钻出了孔,轻功带起的轻风使火舌不断的摇摆着,前前后后有五十四次,来的刺客有五十四人。
“不准砍头,以割喉为优先。苏家上下加上前些天入赘的女婿和家丁一共二百一十二人,一个不留。”其中一人低喝道。随行五十三人立刻点头示意明白,化作五十三道黑光分散开来。
迷香已经散布开来,即使是浓烟也不会叫醒府中的人,而且浓烟也会闷死不少人。整个苏府似乎已经没有一人可以反抗,一名刺客觉得这是他至今见过的最简单任务了——鸡急了也会反抗,兔子急了也会蹬鹰,而这些被麻痹的人不会。他手中匕首又已经划开了一人的脖子,正中声带,挑破气管。
夜空中的星河忽然被无声地剜去一块,黑影又倏地消失,几乎不可见。然后是白刃,红血。
这是他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两个印象。刀刃无光,就像磨花的镜子。
“第三十个……该死,慢了,这些刺客根本杀不完,现在能救几个是几个!”黑衣青年抚去长剑上的血丝,看向已经处于火海中的苏府,眼中似乎有了泪光,但是炽热的火焰立刻烤干了泪水,只留下无光的双眸。
……
“关心则乱,说了多少次!你是使者,不是凡人!仁慈是没有必要的!”墨痕手中的竹竿不知第几百次抽在墨子扬身上,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滚出很远。
作为徒弟,墨子扬很出色,十二岁便已经继承了墨痕的武艺,但是现在墨痕还是遇到了难题——去感情化比他想的困难。
墨痕的无情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的师父——上一任使者,对他的去感情化更多是他自己完成的,几乎没有什么障碍,可以说是墨痕自己选择了冷血。但是墨子扬,这个他捡来的弃婴,这个从小尝尽人间辛酸,本应充满仇恨的孤儿,却选择了爱,选择了拥有情感。
上一次下山历练是墨痕安排过的,拦路的穷凶极恶之徒是墨痕花了钱赎来的死刑囚,而且正是因为杀人入狱——而墨痕安排让墨子扬杀掉他,算是变相的行刑。
但是墨子扬没有杀掉他,而是放他走了,那个死刑囚倒也挺配合地改过自新,却成了偏远山村里一个暴死的外来人。这是墨痕私下里做的事,他可不想浪费钱,死刑囚反正早晚得死。
墨子扬则是目睹了那一晚师父将那个早已经改过自新的男人带到荒郊凌迟杀死,墨痕让他数了剜下的肉是不是一千块——墨子扬已经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记不清自己吐了多少东西,记不清墨痕用竹竿抽了自己几百次。直到泪腺干涸,直到神经麻木,直到意识涣散。
墨子扬的去感情化,至此才近似完成,墨痕已经等不了了,墨子扬虽然优秀,但还没有达到他的标准。墨痕只好提前开始计划——推进历史,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