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身体机能形成习惯，这是地球可怕的入侵。这样说很卑鄙，于是嘲风承认自己卑鄙。睡眠舱的腥气令人作呕，彼时还能称得上是家乡的香甜，现在只能当作自我无聊的排遣。

唔……地球人通常管这叫犯贱。

嘲风不觉得自己犯贱，他还不懂什么叫犯贱。乌鲁塔的训练制度根深蒂固，他曾认为机体已经形成自动机制，比如说，热爱营养剂，热爱压力舱，喜欢化工气……

让人沉迷是很好的战略，地球人深谙这一点，就像这处美丽的庄园，很好的示例。嘲风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不过乌鲁塔也有人希望他放纵些，这样的话，他不收下好像还真的有些不近人情。哦，那便收下吧，省得他们九曲十八绕。

失眠是常有的事，不过恰好睡眠于他多无益处，于是嘲风干脆起了。地球的昼夜更替还是让人很不习惯，夜晚的温度很适宜，海滨吹来温柔的风，人于是有种幸福的眩晕。

天上还挂着星星时，他独自爬上山顶。

与其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小小的土丘，沿着修葺的小径走，差不多两公里的总长。

欧洲的地上不会长出密而遮天的杂丛，它们天生疏离，隔着青草各自划分领地。借着熹微的光，还能看见地上的白花。小小的一朵朵，繁星一样。

他抬头，希望透过云层看见他的家乡。不过并不能看见，大气是密而不透的遮布。

乌鲁塔……乌鲁塔……

乌鲁塔在第76星系，那里曾经有颗恒星。

史书记载，也同地球一样，乌鲁塔拥有过曾属于它的光明。不过从嘲风出生起，他就住在地底。恒星已经消失，它的痕迹只在书里和传说里。

钢铁密封的地底，生活着族群。在洞区，黑暗的角落里，苟活着乌鲁塔的子民。像老鼠又像蚂蚁，尊严践踏在泥里。因为毒瘴和病毒，他们把自己安置在玻璃罐里。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就被腐蚀在罡风里，或者被分食，被老鼠，被蚂蚁。当野兽困于地底，嘶吼又叫嚣着革新。政府说：安静，安静，烂透了的生活全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地底。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去寻找天明。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恒星？点开机械腕表，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照明。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有恒星？像疯子一样，乌鲁塔为之癫狂。

嘲风，你未见过恒星。养父鲜少有那样心脾气和同他说话的时候，那可能是嘲风记忆里唯一的一次，他那样蛇蝎一样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光。

恒星……为什么一定要有恒星……

怄火点燃圣杯，圣火淋漓。

得体。政府称之为“圣战”。

嘲风训练场里的日子还在继续，是像狗一样训练，像白鼠一样被拉去试剂。那时候，他年少轻脆的胳膊还很瘦弱，三级的机甲爆发力极强，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烧伤，他被机甲压住薄薄的胸膛。他陷入昏迷阖上眼睛时，他想：恒星……那我便去看看恒星。

那样的想法伴随他活过日复一日的岁月，这称不上是执念，也许对嘲风来讲，这是他无所称道的人生唯一想要去看看的东西。因为是唯一，便显得弥足珍贵。

乌鲁塔需要“方舟”，他便去铸造方舟。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来临，他爬上这个位置，把自己削成一把利刃。他杀人，杀人，他在血溅纷飞里嗅到铁锈住的永夜，雾障弥漫里他找不着恒星。巨浪翻滚，乌鲁塔挣扎在漩涡里。他透过高官铿锵的声线听到黎民的哀嚎，他看见笑脸背后的泪滴，他在浩浩汤汤里看见血流汩汩。他能丢掉铠甲去接受洗礼吗？不能，丢弃了就是万箭穿心，他不能保证他能活着摸到方舟的舵。

儿歌唱：跨越光年，我要去见一见恒星。

你相信吗？跨越光年，其实只为见一见恒星。

如果地球人听见，他们一定会啐一口。呸，强盗。

对，强盗。

乌鲁塔的文明进化至今，钢铁里热血与脓毒交织。

政府说：冲啊，圣灵光照大地。

人声鼎沸里，你听不清话语，你听见麦克风尖利又刺耳：前进！我说前进！

硝烟弥漫，它如今跨越光年，说要见一见恒星。

恒星……他有幸得以瞥见恒星……

云去接住光，天就荡漾起。太阳缓缓升起，从大地，顺着天梯。嘲风觉得一切像梦境，因为正值春季，山风带起的花香像地球的致幻剂。

这是一颗拥有恒星的地球，自转落下又升起的光亮耀眼又迷人。这和他烂了的满是疮痍的家乡不同，当太阳升起，他立于山顶，嘲风却觉得……它们相似又对立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