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看着躺在榻上逐渐木化的菀茸。
她的身体一寸寸变成腐朽的木头。
白微玄取来刻刀,用左手慢慢削着木头乌黑腐朽的表皮,再将完好的木心栽在院中。
许是很多年后,菀茸的身体会长成像当初一般的神木吧。
我该回去了,番图还在等我。
临走时,白微玄暗哑着嗓子。
他是人,却好像一个被人偶师雕坏的人偶,一言不发,凝视着我。
我扭过头,看着他,他恰好站在我当初住的那间厢房前,背后是大片大片不凋谢的扶桑花。
艳红如火,璀璨似霞。
白微玄一袭赭衣,站在原地,就像一朵盛开的扶桑花,要多热烈有多热烈。
这些年过去,我逐渐懂得人间的感情。
可他的眸子里含藏的情绪,我仍然,读不透彻。
不知不觉,我的眼眶微湿。
往后,这样美好的光景,再也不会从白微玄的手下诞生了。
我欲转身时,白微玄轻轻开口,声色仿若凛冬破冰之音,缥缈得像鹅毛大雪纷然落地。
“菀茸,金麟偷袭北漠的那日,我混入军队,趁机去看你了。”
“你会雕刻人偶了,是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淡淡地说:“人偶成为人偶师,还是头一回。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是因为佛木的原因,还是因为你自己?”
我摇摇头。
白微玄如常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柄刻刀。
刀柄被磨得发亮,细小的刀鞘完整包裹住刀锋。
这柄刀,他用了一辈子,现在用不上了,所辛我成了人偶师。
白微玄递给我的时候,刀鞘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挥挥手,笑着说:“走吧。”
我转身,走出两步,终究没忍住,我讨厌身上的第七魄,它让我忍不住问白微玄:“你当初说的那句‘要紧’,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喜欢菀茸?”
白微玄神色变了又变,从隐忍到爆发再到释怀。
整个过程他一字未吐。
他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
孤独久了,可以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不像我,哭就是哭,笑就是笑。
最后,白微云还是笑着的,他说:“自那日起,我便觉得‘菀茸’,这个名字,配不上你。”
“你是独一无二的,不该是这模子刻出来的皮囊,也不该冠他人的名姓。”可他说完,声音便哽咽了。
他很少动容过。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欲哭。
我握紧刻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憋回去。
这时,才明白白微玄为何总要压抑情绪。
有野黄鹊在墙角雀跃。
白微玄折下一朵扶桑花,轻轻插在我的右鬓上,温声道:“此生错过,是无缘,是我将你拱手送人,是我的错。若有来世,愿我还记得这柄刻刀,记得你。”
我心疼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字句又相互纠缠在一起,不知如何去说。
他封住我的话,留下不容置疑的答案:“你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你。”
我转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白微玄,山高水远,我们就此别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