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谢昊看错了人。
苏璃月这颗棋子,早已在棋盘上悄然偏移了轨迹。
谢子墨将那叠供词随手丢回案上,语气平淡无波。
“先压着,不必打草惊蛇。苏太傅那边…”
“派人暗中盯着,非到万不得已,不必惊扰。”
“是。”
影七应声,却又迟疑道。
“殿下,若苏太傅当真与晋王有所牵连,娘娘她…”
“苏太傅连孤都敢叫嚣,何况晋王那个蠢货,都只是明面客套,当真就真的蠢了。”
却总让他觉得,那层柔顺的皮囊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长,让他既想撕开看个究竟,又隐隐感到一种难以掌控的兴奋。
“继续盯着瑶光殿,还有,”谢子墨指尖在案上轻叩,“晋王府那边,赵书瑶既已安顿,谢昊接下来必有动作,春闱放榜在即,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属下明白。”
谢昊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惊鸿失联已超过十二个时辰,他派去探查的人回报,东宫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王爷。”
方野匆匆入内,脸色凝重。
“刚收到消息,礼部那位王侍郎,今晨在府中突发急病,已告假在家休养,咱们安插在吏部考功司的人,也被人参了一本,说其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已被停职查办。”
谢昊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铁青。
王侍郎是他费尽心思拉拢,准备在春闱后提拔为礼部尚书的关键棋子!吏部那人虽不紧要,却是他监控春闱进士分配的重要眼线!两人同时出事,绝非巧合!
“谢子墨!”
谢昊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他动手了,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是惊鸿!一定是惊鸿那个贱人反水了!否则谢子墨的动作不会如此精准迅捷!
“王爷,我们的人接连暴露,恐已引起太子警觉,就算春闱放榜,届时进士授官,乃是安插人手,培植势力的良机,若此时被太子扼住咽喉,我们…”
方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
“慌什么!”
谢昊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恐慌,他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惊鸿这条线断了,苏璃月那女人更是彻底失控,反成了谢子墨怀中的利器,明面上的牌,似乎一时间都被压住了。
不,还有一张牌,一张看似无关紧要,却或许能搅动全局的牌。
谢昊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而狠戾。
“苏太傅…”
谢昊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位好岳父?苏璃月那贱人再如何攀附谢子墨,总不会连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性命吧?
苏太傅一生清名,最重风骨,却也最是固执,若让他知道,自己视若亲女,百般维护的干女儿,竟是他安插的细作,甚至她带来的亲情可能导致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谢昊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方野,去准备,把我们掌握的那些关于苏太傅门生跟我们来往的证据,还有苏璃月如何听从本王指令接近太子的内情,巧妙泄露给苏太傅知道。”
方野一惊,“王爷,此举恐会彻底激怒苏璃月,也等于将苏太傅推向太子一方…”
“推向太子?”谢昊冷笑,“不,是逼他做出选择,要么,他大义灭亲,亲手揭发苏璃月,与我晋王府彻底切割,但这样一来,他教女无方,识人不明的罪名也跑不掉,清名受损,朝堂之上必受攻讦,要么…”
谢昊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寒意。
“他就只能尽力替苏璃月遮掩,甚至为了保全她,不得不暗中为我所用,提供便利,苏太傅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尤其在清流之中威望甚高,若有他被迫相助,我们后续的运作上,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彻底逼反苏太傅,也可能意外地缚住这条大鱼。
“至于苏璃月…”谢昊眼神阴鸷,“她若还想保住她这位父亲,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若她当真铁了心跟谢子墨,那便让苏太傅,成为她背叛本王的第一份代价!”
方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主子的意图,这是要行釜底抽薪,离间胁迫之计。
“属下即刻去办。”
“记住,痕迹要做成是太子那边无意间泄露,或是朝中其他与苏太傅不睦的派系所为,要让他以为,是太子已对他起疑,正在暗中搜集罪证,而我晋王府,是他如今唯一可能转圜的知情者与潜在盟友。”
“是!”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
瑶光殿内,夜曼陀正对镜梳妆,听着小七转述晋王府的动静,指尖轻轻拂过一支点翠凤钗。
“狗急跳墙了吗…”
镜中美人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
谢昊将主意打到了苏太傅头上,这步棋,既在她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美人,苏太傅若真信了那些证据,对你起疑甚至反目,会不会影响计划?”
小七有些担忧。
“不一定。”
夜曼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的笃定。
“苏太傅其人,固执却也重情,尤其是对苏璃月这个女儿,他倾注了真正的父爱,这份感情,是原主悲剧里为数不多的暖色,也是如今,最好用的盾与刃。”
她需要苏太傅的疑,来为她后续的坦诚与被迫铺路,更需要谢昊的逼,来让这位太傅大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他,也值得他扶持的明主。
“小七,我们该回去看望一下原主的父亲了。”
夜曼陀整理了一下衣角。
马车驶出东宫,向着太傅府平稳而去。
夜曼陀坐在车内,她今日未着盛装,只一袭天水碧的素锦长裙,外罩月白绣银竹的披风,发髻也梳得简单,几支玉簪点缀,越发衬得面色瓷白。
太傅府门庭清肃,得知女儿回来,苏太傅早已在正厅等候。
他年近五旬,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此刻望着款步走进的女儿,那锐利中便不自觉掺入了柔和与忧色。
“父亲。”
夜曼陀敛衽行礼,声音轻软。
“快起来。”
苏太傅虚扶一把,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扫过,眉头微蹙。
“自从你嫁给太子,便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在东宫一切可还顺心?”
“劳父亲挂念,女儿已经好多了。”
夜曼陀在客座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
“殿下待女儿甚好。”
夜曼陀垂眸,语气温顺,最后两个字却说得极轻,尾音微微拖长,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说,强自压抑的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