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四)

三日前，立秋。

景阳宫内，四个宫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捧着一张长长的画卷，萧景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蘸了墨汁的笔，一点一点地补着画上面，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残缺的画像。

“萧景睿，你要把那个孩子放在我那里，是什么意思。”还未等宫人通报，明镜便闯了进来，似乎是特意来兴师问罪。

“哪个孩子?”萧景睿的眼睛已经好了，他开始装聋作哑了:“哦，是小雅啊，我觉得很合适啊。这正是我们赌约的一部分呢。”

“我看是你的私心吧，自己想牵制着林环，却把烫手山芋放在我手上。”

“诶，镜公主言重了，什么烫手山芋，”萧景睿兀自笑了笑，搁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明镜，道:“公主，我们小雅，是个惹人疼爱的孩子，你怎么能把她比作山芋呢，小雅要是知道了，多不高兴。”

“哼，萧景睿，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镜冷哼一声，“你若是执意要把林环的孩子放在我那里，我可不保证，我哪天一不高兴，迁怒于她，到时候，看你怎么和林环交代!”

“这个嘛，长远着呢，不如我们再加一道赌注吧。”萧景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挑挑眉，道:“镜公主若是能亲自将小雅送到关西，朕便允诺公主一个条件。”

“这有何难?”

“诶，话还没说完，公主先别急着答应嘛！”萧景睿顿了顿，“这一次，公主不能带随从，不能骑马，不能带过多的盘缠，只这三点，公主可愿意?”

“你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镜警觉地看着萧景睿，这个人，似乎从来就没有说过什么正经的话，也从来没有一点帝王该有的样子，可是，却总是能在不知不觉间，给人下最深的陷阱。

“哪里哪里，”萧景睿道，“父母爱其子，必为之远计，小雅是林环的孩子，林环和我如亲兄弟一般，那小雅可不就算是我的孩子，小孩子嘛，总要出门锻炼锻炼，怎么可以老是在这一方天地里桎梏不前，说实话，朕早就想……”

“够了，陛下的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明镜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答应陛下，但是，事成之后，我不仅要齐国的大印，我还要林环的项上人头!”

“条件好商量嘛，镜公主回来了再定，也不迟!”

“呵，看陛下如此慷慨，”明镜冷笑道:“是不是笃定，明镜回不来了？”

“怎么会呢。”萧景睿说着，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

是今。

这天才是微微亮，林素便被一只手推醒，她慵懒地睁开眼睛，却被迎面扑过来的黑豹吓得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我天!”

“醒了就洗漱吧，起来打点好行李，就上路。”明镜瞥了一眼林素，冷冷地将扔给她一个水囊一样的东西，“一个时辰后，在门口等我。东西越少越好。”

“姐姐，我们是要出远门吗？”

“去关西。”明镜回复道。

“关西……?”林素还想问些什么，可是，明镜已经走出去了。

待到林素马马虎虎勉勉强强打点好一切都，明镜却告诉她，不骑马，走路去。

“走路……?姐姐，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担心我不会骑马吧……”

“走路去!”明镜没有和她多废话，直接转身就走。

“喂!姐姐!你等等我!”林素后悔背了这么多东西，不曾想居然不骑马，唉，这么多一堆，可真是沉啊！

……

一连过了天，萧景睿手里的那幅画也似乎补的差不多了。

“陛下，镜夫人她们已经上路了。”

“这么快……”萧景睿喃喃道:“给林环的书信写了吗？”

“属下已经派信鸽带过去了。”

“那还等什么，贴告示吧。”

“是!”

萧景睿这边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捧着画轴的宫人突然脚下一崴，整张画卷顿时撕成了两半，一时间，那四个宫人，连同报信的下属都跪了下来，吓得瑟瑟发抖，“奴婢……奴婢……”

不慎撕毁画卷的宫女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啧，不就是一幅画嘛，”萧景睿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报信的侍卫，“毁了就毁了，大不了再画一幅。”他话音未落，侍卫就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寒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撕毁画卷的宫女的头，已经被一把飞剑连同身体一起钉在了门上，鲜血淋漓。那是他的剑，上面沾染着的血，还隐隐约约冒着白气。

“……”一时间，侍卫瞠目结舌。

“不好意思，脏了你的剑，随便去兵器库领一把吧。”萧景睿说着，随手拿起另外一部分地上的画卷擦了擦被鲜血溅到的手掌，然后朝另一边门那里走去，末了，待他开门的时候，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首道:“对了，叫几个能干的人来，把景阳宫擦一遍，还有，再换一个人。”

“是，陛下。”侍卫说着，将头扣地更低了，虽然他此时脸上还不至于煞白，好像还能隐藏一些端倪，但是，他的背上，却早已是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萧景睿的眼睛，像极了侍卫曾经见到的明镜夫人旁边跟着的一只黑豹的眼睛。

同样清澈见底，即使是染上了鲜血，也依旧是那样无辜澄明。

只是，黑豹尚且还有一颗兽心，不知道他朝夕相伴的这位君王，是不是早就已经，空余一副人形的皮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