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今日又是大寒,今天是先帝萧昱的祭日,唐宁命人在后院摆上供奉,宫里也是一样在祭祀,只是唐宁觉得那里太聒噪了。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一个是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武相,一个是只手遮天,性情孤僻的周帝,自打从姜氏一族被满门开始,就斗的不可开交。
“其实,我知道,子远你从来不是什么嚣张跋扈之人,这些年,你一直只想,挫挫我的锐气,让我认错。”
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是在五年前的内阁,皇帝要他用棋局定生死那次。破天荒的,皇帝对他的称呼不是“朕”,而是“我”。彼此狠话都说的差不多的时候,皇帝却率先妥协了。
“我也知道,陛下一直都是不知悔改之人。”唐宁并不为皇帝的妥协所动,他照旧不肯放慢落子的速度,那日,他是铁了心要下完那盘棋。
“其实,六年前我就知道错了。”皇帝见唐宁坚持要下完那盘棋,无奈也打算奉陪。
“那陛下为何不下罪己诏?”唐宁所言,字字刻薄,连一旁的宦官都听不下去了。
“大胆唐宁,竟敢以下犯上!”
“你且先行退下吧。”皇帝制止了宦官。
“是。”宦官虽心有不甘,但是还是畏惧皇帝,只得退下。
他们继续下着棋,良久以后,唐宁开口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这里周围到处都是你的伏兵,我还能有机会对你不利不成?”唐宁边下棋边突然想着着宦官出去的时候,几度不放心皇帝的样子,不屑道。
“他那是在担心朕,毕竟跟了朕二十几年了,”皇帝说着,拿起棋坛中的一枚黑子,有条不紊地落在棋盘上,既而他淡淡一笑,“唐宁,你说,你死了,有谁会哭?”
唐宁被皇帝的话怔了一下,他的嘴角抿了抿,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却终究只有苍白沉默地落下手中的白子。
他无话可说。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
“人人都道你唐宁跋扈,目中无人,致使六亲冷漠,来往断绝,剩你孤身一人,这些年,朕终于明白了,其实你是怕他们受你牵连。”
“……”
“唐宁,其实你全不用和我斗了,我是不会下罪己诏的,一个帝王,是不能承认自己犯错的,那会给他的国家带来不幸。”
“陛下,”唐宁不再愿意听皇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多说无益,当在棋盘见真彰。”
“其实,在很多时候,输赢的显现,不是刹那间就能见分晓的。”皇帝看着这落满子的棋盘,“看来,真的是朕要输了,你这一招围魏救赵,用的不错。”
“陛下过奖。”唐宁说着,闭上眼睛,欣然赴死。
“你走吧,子远,今日我不动手。”皇帝说着,自顾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慢条斯理地收进棋坛中。
唐宁睁开眼睛:“今日若是不动手,日后,便再无机会。”
“无妨,反正,我的时日也不多了,我可不想,到了下面,你还要和我斗,让我不得安生。”
“你自便。”唐宁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门外走去。
“对了,唐宁,我还有一句话。”
唐宁驻足。
“鸟尽弓藏。”
鸟尽弓藏……鸟尽弓藏……
唐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却在一个陌生的床榻上。
“老师,你醒了?”
唐宁看着眼前的人,道:“萧景珩。”
这里是冷宫,从前元夕,也就是萧景珩住的地方,这里人迹罕至,所以没有谁能想到,萧景珩在这里秘密建了间别院,萧景珩说,他每次遇到烦心的事,都会来这里躲一躲。
“所以,你从那个狗洞……不对,密道,偷偷去了我府上,然后把我带到这里?”
“是啊,不过那个从前的狗洞太小了,我命暗卫制了更大的一个密道,可以直入宰相府。”萧景珩说着,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像个孩子似的。
“所以,陛下想干什么?”唐宁的脸冷了下来,他将手臂从萧景珩的手掌中抽离。
萧景珩被唐宁突如其来的生分扎了一下,既而他又权当做是自己多想了,他再一次按住唐宁的肩膀,目光死死盯住唐宁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道,“我想把老师藏起来。”
萧景珩说,他刚即位不久,就收到很多很多弹劾唐宁的奏折。
大周的朝臣以为萧景珩与唐宁积怨已久,以陈继曹寅为首的大臣更是日日都劝谏萧景珩收回唐宁的兵权。
萧景珩说,若是他迟迟不动手,只怕……
“只怕陈继和曹寅他们,会发现,其实,一直以来,所有的阴谋都是你萧景珩与我唐宁在逢场作戏,欺上瞒下,混淆视听,为的就是谋权篡位?”唐宁正视着萧景珩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他独有的带着讥讽意味的笑,而后继续替他说下去,哪怕萧景珩已经缩回了手,唐宁仍旧不依不饶,反而按捺住他的双臂,借势站起来,对萧景珩步步紧逼:“但是你萧景珩现在,对外既不想背负蓄意谋逆的罪名,对我又不想背负亏欠之罪,所以……你想出一个自欺欺人的‘万全之策’,你想拿走我的兵权,然后让我假死,之后把活着的我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样你萧景珩两不亏欠,又平添了‘贤君’之盛名,如此……”
唐宁看着自己面前的萧景珩,苦笑着摇了摇头,既而他蹒跚着后退三步,朝萧景珩叩首:“臣,祝陛下,得偿所愿!”
“老师!”见唐宁要走,萧景珩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是却只抓住了唐宁的衣袖,唐宁抽出腰间的短刀,将衣袖划断,既而打开冷宫之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是这样的!!
大周一年,武相唐宁,留书自请去边塞筑边。次年元夕诏,大雪至,称路阻,未归。
大周二年,齐军犯境,唐宁率军亲征,追穷寇,丧命于流矢。马革,裹尸还朝。归兵符。
大周三年,上将林环,率军攻齐,下齐十五城,次年,齐王遣使者求和,不允,再下三十城,齐,卒灭。
次年,上将林环班师回朝,大周帝亲迎其军,敕封林环为,定远大将军。
墓陵。
林环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来看看丞相,可惜,朝中繁文缛节太多,才推迟了这些天。刚好碰上个好兆头——立春。
他原本兴致勃勃,想来告诉大人,他已经一举将齐国覆灭这个好消息,可是,远远的就看见那个人站在那里,顿时觉得十分扫兴。他原本转身就想走,可是那个人却叫住了他。
“小环。”
林环怔住,他木然朝那人行了君臣之礼,然后将手中带来的放着贡品的篮子放在唐宁的坟前。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个响头,然后起身,与萧景珩并肩而立。
“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
“朕知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萧景珩直接打断林环的话,“这两年里,朕每时每刻都在自责。”
“那陛下现在解脱了吗?”
“……”
“萧景珩,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好像对我说过,你对大人的感情,与常人不同对吧。”林环看着唐宁墓碑上的铭文,看得出神,半晌,他眯起狭长的眼睛,不屑道:“现在我来告诉你,哪里是感情与常人不同,分明是大人能为你做的与常人不同。萧景珩,其实你爱的,至始至终,只有你自己罢了。”林环说罢,兀自离去,一刻都没有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