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后庭前的桃花开了。
沾着隔夜的露水,含着满天的星辰。
俗话说好花不常开,可扬州这个地方却是好花遍地。就如古人有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是如此了,三月扬州,花开满城,城内城外,花海一片,那是最为壮观的景色。
清风立于庭前,抬手折下一束桃枝,我站在窗前,笑他不怜美花。
却闻他反问道,“少爷莫不是忘了,古人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这折花,才是真正的怜花。”
我绕过窗子,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道:“平时总与你说,读书时切莫寻章摘句,切莫断章取义,你倒好,断章取义也就罢了,竟还这般以词害意,我算是白瞎了教了你了。”
清风撇撇嘴,又道:“可我这样也并无错。”
我道:“那你与我说说,这诗的前一句是什么?”
清风回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那你再说说,你有无错?”
清风不再答话,转过头又去摆弄他的花。清风是个爱花人,可却不同于寻常的爱花人。
他所看上的花,除非明令不得动,否则必得上前去‘上下其手’一番,弄得花不似花,甚至要将花之精华尽握在掌中才得以罢休。
我曾笑他说,还好这是扬州,要是是在其他地方,就他这样做,成为‘蛮荒之地’指日可待。
可即便是这么说,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所折下的每一朵花都真的是花中之精华,花中之最美。
我站在清风身旁,看他轻柔地将桃枝插入白瓷瓶,仿若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挚爱万分。
“既是这么喜欢,又何苦将人家给弄下来,你这一弄下来,任是再怎么爱惜保护,也活不了几天的。”
清风仍是没有理我,我也自觉无趣,便又转身回了屋,任他去罢。
过了好一会,清风才抱着他的爱花进来,我听见他问我“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上海?”
我回道,“后日便去。”
他又道:“那我先去收拾收拾。”
我抬头看着他手中的花,忍不住问:“你要将它一同带上?”
听我这话,清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去上海的路程遥远,你这精致的东西如何爱惜?”
“明日将它晾干,制成标本就能带上了。”
闻言,我忍不住笑道:“看来进来有认真读书啊,连这西洋的东西也有了解。”
清风撇撇嘴,道:“是啊,略通大义,略懂皮毛,以词害意,断章取义,我哪个不会?”
我知道他这是指刚刚那件事。
“含沙射影,说东指西,不过你这个样子,倒真有了文人那几分傲气。”
听闻我的话,清风转开话题,道:“不过少爷,为什么这么多地方,你偏偏想去上海滩?”
“那日你也看见了,那是天意让我去的。”我回答的随意,可我知道,跟了我这么多年的清风是绝对不会相信我这话。
虽说不相信,清风也没再问下去,反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我一时不解,待要开口问时,清风早已入了里屋。
一时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去,下不来,甚是难受。
我瞧着进里屋的那个门帘,心下一阵暗叹,这都是让我给宠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温凉,一口饮尽,方才觉得舒畅了些。
待温茶完全入腹,我忽然解出了清风的意思。
好一个清风,好一句金缕衣。
什么以词害意断章取义,他这明明就是言在此而意在彼。
上海滩繁荣昌盛,最是与读书人不相称。四书五经,他唱的是这个调。
我心下暗叹,想来世间尽责二字,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