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凉薄,黄粱美梦。温酒难覆浮生梦。]
“就像雪从未停过,我从未见过花开。”
——梁何
阿远说若是大清没亡,我是能做人上人的。他说要是那日他起了慈心,无论如何我也不至于落得这番境地。可我从未怨过他,我只是恨这世道,恨这世道污浊混乱,不肯予人半寸安生之地。
……
(一)
他走的那日,是阿远亲自送的他。
他走在前面,阿远走在后面。
头日下了一夜的雪,地上全是雪白的一片。
阿远的鞋子没有加棉,他不知道那一趟下来他的脚上又生了几个冻疮。
那日,阿远将他抱上马车,又帮他把衣服拢了又拢,说,归途路寒,衣服得裹紧实些,若是着了风寒,大夫是难寻的。
他认真记着他的嘱咐,一字一句,未曾遗漏。
时北风刮过,刮得他眼睛发酸,泪水忽下。他扯着阿远的袖子,却哽咽地说不出一个字。
阿远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在问他,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可战火纷杂,哪来重逢?
阿远摸了摸他的头,一双浓稠如墨的瞳子含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沉得望不见底。
过了许久,他终于听得他的声音,“大清的气运……”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未曾明白阿远这话里,究竟饱含着多少绝望,亦未曾看懂他那沉的如同寒潭的眸子里的决绝。
他不知那日阿远是怎么拂开他的手的,他也不知那日那马车究竟是怎么载着他离开那的,他只记得就在阿远转身的那一瞬间,雪好像下的更大了,好像要把整个世界给淹没…
(二)
扬州久负花都之名,每年三月,花开满城。城内城外,尽是花海一片。
一路桃花开满地,他驻足观望,闻得身后的清风问:“少爷,我们该去哪?”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伸手接住从树上落下来的桃瓣。时恰有微风拂过,又将他手心里的瓣儿捎了出去,落在溪边。
他问道:“今日可看了报?”
“看了些许,未曾看完。”
“报上谈了哪些地方?”
“只谈了一个地方,是上海滩。”
他眉眼忽而含笑,道“这倒真真是天意了,我手心的瓣儿落在水边,这上海滩又是河口又是海岸的,顺了天意罢,就去那。”
……
(三)
“你这小东西,不过是我随手捡回来的,也知我并非一片善心,怎么这般黏人?”
他种在院子里的海棠落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斜斜倚在那软塌上,又是任那四处的飞花落了一身。
“那你呢,你在扬州活的好好的,做什么不行,非得来这是非之地。”
“我啊……”他调了调姿势,抬眼望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小人儿,笑道:“我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是天让我来这的。”
“既是顺应天意,你又为何日日说你惜命?做什么事都权衡再三,何不连命也顺了天意去?”
他没再答话,过了许久,都没出声。许是等急了,面前那小小人儿低头去瞧他。
看着他那阖起来的眼帘,他知道,他这是睡着了。
……
他是扬州梁府的大少爷,名唤梁何。
“梁何梁何,天生凉薄本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