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去打盆水。”穆江月浸湿手帕,覆在少年的额头上。
从昨天开始,水琉一直发着高烧,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穆江月心疼地看着石床上拧着眉头的少年,用衣袖小心擦拭着他的冷汗。这么痛苦,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叮当。
“哇。”伴随着第一声啼哭,一个生命降临。
“你看你看,好漂亮的孩子啊。”
“哎,说起来,他还没有名字吧,曦儿,你觉得叫什么好?”
“嗯......我想想。水琉,水琉怎么样?”
“好,就叫这个名字。”
水琉迷迷糊糊的张着眼,他身边似乎有很多人,但他第一眼入目的,是女子白衣如雪,腰间银色铃铛的边缘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很温暖的光。
迷雾缭绕,水清见底,古木参天,绿树成荫,这里,白九谷,如同仙境,是水琉出生的地方。
在水琉出生不久,因有心之人的挑拨,人、妖两界大乱。为了不让矛盾再度激化,妖王出面干预了人界帝王的选举,签订两界和平相处条约,才没演化成战争。
可妖王和妖后为两界和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妖族重任落在了前任妖王的长女,也就是水琉的姐姐,水曦的身上。
水曦素来温柔,不喜鲜血,明文规定不得猎杀人类,虽然偶尔会有几只小妖跑去人间玩耍,但总的来说算是与人界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的平衡持续了两百年,直到那一年的天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瞬间化为乌有。
那是一年大旱,整整七个月没落一滴雨,河水干枯,大地龟裂,庄稼绝收,树皮泥土成了疯狂抢夺的美食,一片叶子,一根草,都会被争得头破血流。
死的人越来越多,食物却越来越少。渐渐的,开始有人吃起了尸体。
再后来,鲜血变成了最重要的水源。
妖吃人,人吃人,人吃妖,妖吃妖。
什么礼仪道德,什么和平条约,在疯了的世界面前,统统不堪一击。他们化为野兽,互相残杀,只为获得一线生机。
那是段很黑暗的日子,也是水琉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从草根到腐尸再到活人,能吃的不能吃的他通通尝过。
就在他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天,终于下雨了。
大旱后的第一场甘露,落在了白九谷的土地上。
妖族欢呼雀跃,激动万分,笼罩着的阴霾一扫而光,大家紧紧相拥,享受着上天给予的恩赐。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水曦用空间之术把雨水全部收集起来,白九谷重新焕发生机。
与妖族的希望相对,人界的绝望达到顶峰。甘露并没有在他们地上降临!
饿极的人们都开始往白九谷跑。
水源弥足珍贵,妖族定然不愿意拱手相让。人类想抢,可惜虚弱的他们根本不是妖族的对手,无功而返不说,倒霉的就变成了食物,白白送了性命。
眼见着人类就要灭亡了,当时的皇帝抛下尊严,召集还存活着的人们,一步一叩首的从皇宫拜到白九谷。要知道,这是对神才有的礼遇。
水琉站在水曦身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是他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一幕。
那些人类瘦的不成样子,就像一群白骨在移动。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那是对生命的渴求,是对活下去的希望。
突然,手背上一阵湿润,水琉抬起头,问道:“姐姐,你怎么哭了?”
“琉儿,你说,姐姐该不该救他们?”
水琉想了想,道:“为什么要救?他们是人类,灭不灭亡与我们没关系。”
水曦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人也好妖也罢,存于世间,不过是想活下去。”
水琉没再说话,他知道姐姐心中已有自己的决断了。
妖族长老反对分享水源,但水曦一意孤行,长老留下一句“此等良善迟早给妖族招致灭顶之灾”便怒气冲冲的甩袖离去。
水琉以为这次灾难结束了,可是并没有。接下来的七日还是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妖族逐渐躁动起来,水曦也停止了对人类的给予,大大缩减用水的量,为下一次的旱情做准备。
没了水源,意味着又要回到那个黑暗时代。人类被逼到绝境,人性早已泯灭。皇帝下了一个决定:抢夺水源。
时间紧迫,他们行动得很快,在一个静寂的夜晚,一声哀嚎,拉开了战争序幕。
人类皇帝很聪明,逐渐将人类从劣势化为优势。
妖族输了。
水曦带着装有水源的空间戒,和幸存的妖族匆匆逃出白九谷。可刚过边境,就被皇帝拦了下来。
水曦将水琉护在身后,撑起一层结界,把空间戒戴到他的食指上:“你可知道姐姐为什么要给你取名为水琉?”
水琉茫然的看着她。
水曦温柔地笑了笑:“看见河边的那棵树了吗?那就是水琉树,开着永不凋谢的冰晶花,即使是在大旱,它也从未凋落,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源,对陷入绝境的妖族来说,它就是精神支柱,是希望。”
结界很快被打破,刀剑如同落雨般袭来。
“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明明已经千疮百孔,水曦却还是笑着,“琉儿,你是妖族的希望。”
“姐姐!”
“别担心,姐姐就会一直保护你的。”
水琉预感到水曦想做什么,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角,落入掌心的却是一个小巧的铃铛。
水曦留恋的看了弟弟一眼,一跃到空中,看着满地的族人尸体,眼神冰冷至极:“妖族两次救人类于水火,人类却无情屠杀我族人。我,水曦,以灵魂诅咒,剥夺人类帝王被爱的权利,永远处在猜忌,怀疑,背叛的魔咒中,杀尽忠士,宠信小人,夜夜不得安寝,直到死去,也不会拥有真情!”
话落,白九谷从中间裂开,尸体滚落下去,剩下的妖族也逃亡到那里。
白九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埋骨之地,名为骨渊。
水曦将身体化为毒瘴,保护着妖族不受人类追杀。
天,下雨了。
水琉呆呆地看着飘落下来的雨,落进嘴里,竟是这样苦涩。多讽刺啊,他狂笑起来,多讽刺啊!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旱灾结束了,妖族也结束了。
所谓的冰晶花,并非永不凋谢,新芽出生在老去的残体上,是伴随着牺牲的希望。
叮当。
“琉儿,瞧,水琉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