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江海市的早晨比南博市安静。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徐异一行人找了张靠街边的桌子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小善低着头,慢慢喝着豆浆。她眼下有一点青,很淡,但凑近了能看见。
美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徐异,然后继续吃油条。她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但眼神时不时往小善那边飘。
秋茸挨着徐异坐,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她注意到美瑰的眼神,也注意到小善的低落,但什么也没说。
徐异把最后一根油条吃完,擦了擦手,从空间中拿出炫舞音笛,一丝光线指向老城区那一片。
“吃完饭去找。”他说。
小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嗯。”
老城区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街道越走越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成一团,麻雀蹲在上面,歪着脑袋看他们经过。
美瑰四处张望,有点好奇:“这边好破啊。”
“老城区都这样。”徐异说,“还没开发。”
小善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早上秋茸给的那块糖,还没吃。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朵蕊包上的信号时强时弱,像个调皮的小孩在跟他们捉迷藏。
走到一个岔路口,徐异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角长满了青苔。右边通向一片开阔地,能看见几栋废弃厂房的轮廓。
他正要往右边走,余光瞥见左边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
他转头去看。
巷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秋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徐异看了几秒,摇摇头:“没什么。”
他往右边走。
老城区边缘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
徐异站在门口,看着朵蕊包。信号在这里最强。
“进去看看。”
四个人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去。
厂房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的几道光,在地上投下一块块苍白的方形。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呛得人想咳嗽。
徐异走在最前面,秋茸跟在他旁边。美瑰四处张望,小善跟在最后。
二楼的地面上有脚印。
新的。
徐异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
“有人来过。”他说。
秋茸的脸色变了变。
徐异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通向厂房深处,穿过一扇门,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要进去吗?”美瑰小声问。
徐异想了想,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窗边也没人。
但窗台上放着一片羽毛。
白色的,很轻,在风里微微颤动。
徐异走过去,拿起那片羽毛。
秋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是……”
“混徒的。”徐异说,“有人来过,刚走。”
美瑰四处看了看:“走了?那我们追不追?”
徐异摇摇头,把羽毛收进口袋。
“追不上。走吧。”
从厂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美瑰走在徐异旁边,突然小声说:“徐异哥哥。”
“嗯?”
美瑰看了一眼后面低着头的小善,压低声音:“小善今天一直不对劲。”
徐异没说话。
美瑰继续说:“从早上起来就这样。昨晚好像也没睡好。”
徐异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美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秋茸走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翘。
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他们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雨发呆。
“怎么办?”美瑰问。
徐异看了看天:“先回去。”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等跑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
小善站在走廊里,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脚边。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有点懵,没动。
秋茸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擦擦。”
小善抬起头,看着她。
秋茸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塞到她手里,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美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但没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徐异也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进去,正看着小善。
美瑰看了看徐异,又看了看小善,突然开口:“徐异哥哥,你那儿有干衣服吗?借小善一件呗,她那身湿透了。”
徐异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进去,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来。
他走到小善面前,把外套递过去。
“先穿上。”
小善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徐异哥哥。”
徐异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把那条毛巾从她手里拿过来。
小善愣了一下。
徐异把毛巾盖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帮她擦了擦滴水的发梢。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小心淋雨的孩子。
“头发不擦干容易感冒。”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你自己擦不到的地方,我帮你一下。”
小善愣在那里,隔着毛巾能感觉到他手的温度,一下一下,很轻。
徐异帮她擦了几下,又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双眼下的青,闪过一丝心疼。
“昨晚没睡好?”
小善抿了抿唇,没说话。
徐异看着她,叹了口气。
“以后睡不着,可以来找我……们。”他顿了顿,把“我”改成了“我们”,“别一个人往外跑。这边不太平,万一出什么事,我……”
他没说完,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毛巾往上拉了拉。
“进去吧。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待会要感冒了。”
小善抱着那件外套,毛巾还顶在头上,看着他。
“徐异哥哥。”
“嗯?”
“你……不问我昨晚去哪了?”
徐异看着她,眼神软了软。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会永远相信你。”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头顶的毛巾,“但不管去哪,下次记得带伞。或者叫我一声,我陪你去。”
他说完,转身要回房间。
“徐异哥哥。”
小善又叫住他。
徐异回头。
小善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谢。”
徐异弯了弯嘴角。
“进去吧。早点睡。”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小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美瑰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进去啦。”她走过来,揽过小善的肩,“再站下去要变雕塑了。”
小善被她拉着进了房间。
晚上,雨还在下。
美瑰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小善。
“喂。”
小善转过头。
美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徐异哥哥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小善愣了一下。
美瑰翻了个白眼:“‘我陪你去’那句。”
小善没说话。
美瑰叹了口气:“你怎么想的?”
小善想了想,轻声说:“我不知道。”
美瑰看着她,突然说:“你要是真喜欢,就追呗。反正秋茸姐姐也没拦着。”
小善愣了一下。
美瑰继续说:“她今天给你递毛巾的时候,我看她眼神了。不是防着你,是看着你。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小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美瑰,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美瑰想了想:“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自私的?只要不害人,不抢人,喜欢就喜欢呗。”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善。
“睡吧。明天还要找东西呢。”
小善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窗外,雨还在下。
她转头看向椅背。
那件外套还挂在那里。
她想起徐异给她擦头发时手的温度,想起他说“我陪你去”时的眼神。
很小,但很暖。
她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秋茸的房间。
秋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她手里拿着那条给小善的毛巾,已经干了。
她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小善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眼下的青,想起她湿漉漉地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也想起徐异给她擦头发时那温柔的动作。
秋茸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自己被黑化的时候,那种无助的感觉。想起那时候徐异一个人跑来找她,说“跟我回去”。
小善现在,大概也需要一个人说这句话吧。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窗外的雨声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狂澜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槐树。雨从破败的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跳袋鼠蹲在他肩上,浑身湿透了,但一声不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块石板掀开。
井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跳袋鼠抱下来,放在地上。
“等着。”
跳袋鼠眨眨眼睛,蹲在井边。
狂澜踩着井壁上的凹槽,往下爬。
井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往下摸,手碰到的地方都是湿滑的青苔。雨水从上面滴下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冰凉冰凉的。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底。
下面是干的。
他摸索着往前走,手碰到一扇门。
铁的,冰凉。
他用力推。
门开了。
里面透出光来。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不知道亮了多久。墙上挂着一些东西,有照片,有衣服,有小孩的鞋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
那个女人的脸,他记得。
是他的母亲。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手在抖。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
“小澜,娘走了。娘做了很多错事,不敢见你。母种在井底,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毁了。别找娘,娘不配见你。”
他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动。
跳袋鼠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来了,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浑身还在滴水。
狂澜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他把照片和那张纸小心地收好,站起来。
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开着。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
那里有光。
母种在等他。
他走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罐子。
罐子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狂澜站在罐子前,看着那团东西。
它像是活的,又像不是。在罐子里慢慢翻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话。
“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毁了。”
他伸手,摸着那个罐子。
那团东西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跳袋鼠蹲在他肩上,盯着那团东西,小爪子攥紧了。
狂澜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还在罐子里缓缓蠕动。
他关上门。
雨还在下。
狂澜从那口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跳袋鼠蹲在他肩上,也湿透了,但一声不吭。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口井。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跳袋鼠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又转回头,跟着主人消失在夜色中。
旅馆里,小善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头,看见秋茸站在不远处,眼神平静。
秋茸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然后她们一起看着远处的湖水。
湖面上有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
小善想说什么,但秋茸先开口了。
“我以前也睡不着。”
小善愣住了。
秋茸没看她,只是看着湖面。
“后来发现,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熬了。”
小善看着她。
秋茸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很淡,但很真。
小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醒了。
窗外,雨还在下。
天已经快亮了。
她转头看向椅背。
那件外套还挂在那里。
她弯了弯嘴角,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