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纪

不要认为你可以引导爱的走向，如果爱发觉你值得被引导，他将会引导你。除了满足自身，爱并无他愿。1

——《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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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他倒流回心脏的眼泪的衍生物，那本被氧化的剪报活像被咸涩的液体泡皱一样。

如果没有落下的眼泪可以被计量，边伯贤想，那么这些近三十年的、堆积起来越过他眉眼高的、有形的总和，也许真的可以填满命运的漏洞。2

复杂纷乱的思绪被Joshua的一声咔叫停，但柏林的雪还没有停。显示器里的Eeva也弯曲着冻到发红的手指揩拭眼泪，步履不停地走出片场，她戴起了兜帽，纯白帽檐被初雪搭上深浅不一的毛绒边，从边伯贤的角度看，她的眼睛很亮，就像几个月前所谓的初见里从朦胧的绿间掉下来的阳光。2

他快步走过去，旁若无人地给她披上保暖的毛毯，牵手的时候战栗的理由多到他也晕乎乎地陷进去，仿佛不是她冰冻的指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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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一直在拒绝公司经纪回国接通告的要求，原因简单得不像话，甚至没有成年人该有的形式上的粉饰，她说她不想。2

在大洋彼岸的电话那头经纪人看着全程28秒的通话记录陷入久违的呆滞，表面一言不发，却在心里抱怨了千万遍打工人怎么这么难做，转头又拨通了吴世勋的电话。1

意料之内的沉默，经纪人用尽毕生所学把宋绝的三个字扩写成了一段委婉得体的说辞，她不清楚吴世勋关于宋绝的底线到底有没有低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地步。3

“辛苦了。”

像朗姆酒的一样清润的声音有些木然地钝，听筒滋啦的电流放大了秘密的哑。1

她甚至连一声叹气都没有听到。

吴世勋的未接来电从上个月在宋绝的通话记录界面销声匿迹，正常的生活好像也暂停，现在有备注的来电只停留在3天前对于父母的问候。3

宋绝不想听见吴世勋的声音，她似乎是心虚的，甚至是害怕，但她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必须承认自己在躲避他，也在寻找脱罪的理由。

她不接他的电话，但她没有理由拉黑他的信息，与此同时又凭借十年的了解笃定吴世勋不会贸然来信。

吴世勋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爱。2

她时常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唯一的重量是倔强地附着在睫毛上的、永远落不下的泪。

她在哪里漂浮，海面还是银河都不重要，空荡荡是真实的，在她喘不过气的时候意识到只有攥住骨骼才能保护玻璃制造的心脏。

她在长大，但她的爱没有长大。

所以你看，大家都在下沉。

所以只有及时止损，才能幸免于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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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不会在柏林落地生根，但她也惊诧于柏林与她的契合度，这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感受，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去了指定地点就会拥有。就像乡愁只会被故乡垄断一样，柏林垄断的是她的光明世界。

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养老呢。她说。1

边伯贤听了也只是一个劲地笑，他还没有改变自己那套公式化的回答方式。你说他每次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几乎一模一样，连鞋底的脏也没有晕开，到底低头在看什么。1

“希望下次也能跟你一起去音乐会。”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说辞。1

“应该是我请求吧，没有想到你对巴赫这么了解——”

“感觉我上学的时候音乐鉴赏课都白学了。”

记忆没有被折断，宋绝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她和吴世勋第一次在音乐会约会的时候，其实是想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她认识，后来罗渽民跟她说，其实你男朋友小时候也是学音乐的，相比起他所谓的正事，这是他坚持过最久的兴趣。2

可惜她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吴世勋，有点后知后觉吧，那时吴世勋想要给她看的，关于他的事情太多。1

尽管现在她对这个人避之不及，但那段时间确实是她已知的人生里最怀念的日子，美好得像夏天学校后江面上低温着舒适的气流一样。

她抓不住的东西，她死了也会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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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边伯贤喜欢的话题。他以前怎么会有机会研究巴赫，更别说什么音乐鉴赏课了。4

身旁的女人低头，蓬松如波浪的卷发垂在肩头，遮掩了她的表情，也隔断了他的视线。2

这到底是一件好事吗。他视为爱的人在将闭口不谈的过去打破，为了他打破。1

他想对她说，其实我们这样也很好，其实没有必要，因为那些都是我烂熟于心的事情。

从始至终边伯贤只有一个请求，谁都不要去窥探他的过去。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宋绝也在为了些什么而深感不安。2

那些被她奉为真理的原则已经乱作一团，在人生轨迹与睡梦平行的时候，在一切都偏离既定轨道的时候，在萎靡的荣光照不亮平面镜的时候。

在她对边伯贤也产生好奇的时候。2

她突然明白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期待Baek去策划一场她世界最伟大的出逃，一场救她于水深火热的出逃。从目的地开始就已经错了。4

痛不是突如其来的爆发式，痛是血脉、是肌理、是从骨裂穿透喉口的，名为爱的拔节生长。1

那句去爱吧Eeva就再也不像忠告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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