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6
“喂?表哥?”
“小继,有人说下午在华师巷子看到过你?你怎么会在那儿?不知道那儿抢劫很危险。”
“哦…下午看到那边一群人围着就去看看,哥,这件案子是你受理吗?那个抢劫的抓到了吗?
“还没有,受害者也是你们学校的”
“…我认识。”
电话那头好像长长地一声叹息,就像火车的鸣笛声一样从远方呼啸。
“我明天来你们学校,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
“嗯?炸鸡?算了算了…螺狮粉吧,转角口那家,两份!”
“郑继你是猪吗吃这么多?还是…给女朋友带的?”
“我自己吃。”
“好吧那你还真是猪。”
话音干净利落,语气还有丝丝遗憾。
No.57
医院的印花帘子透着亮黄色,她倚在们框顺势接过水果,柔软得就像一团棉花。 手伸出去扶她,颜星侧了侧身躲过我把水果放到白漆的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眯眼看我,比以前任何一刻都多了一分柔软。
No.58
颜星,你相信这样一种遇见吗?我站在这里手捧星光就只为照亮你一小段路,甚至不问姓甚名谁,前路何方。
一小段路,是不是最后的尽头,脑子里悔之不去那些反呕的东西,积水里的血色,人群,尸首,亦或是那个奇怪的人影。
像驱虫爬满身体,啃噬肌肤每个细微部分。
No.59
杨嘉头上裹满白纱布,深深陷在枕头里,他还没醒。
“颜星,欧阳子烟出事那天,你在学校吗。”
她蹙下眉头,冷冷的看着我,“什么意思?怀疑我杀了她啊?”
她的语气让我的话卡在喉咙,“没有,就随便问问。”
颜星似笑非笑,“欧阳子烟出事那天,我出了趟学校,博爱医院,发烧了,药单子还在你要看吗?”
话中带刺,我手心捏紧一把汗。
“单子这么久了你还留着?”
颜星顿了下,“留着,万一有人兴师问罪,对吧?”
/
——万一有人兴师问罪呢,对吧?
不轻不重,不偏不倚砸在我心上。
No.60
2019.10.15 华师
杨嘉换完药我拉着她回学校,高三了,课不能落下。
她慢慢悠悠跟在我后面,颜星在我记忆之中,走路一直都是最前面,今天真有点不习惯。
前额几撮头发飘进嘴巴,她把头发撩出来,抬头问我,“郑继,你会愿意为了什么搭进自己前途?”
“有什么东西还值得搭进前途的?”
她愣住一下,低下头点了点。
那时候没记起颜星曾煞有介事的说过:
—— 有个女孩曾耗尽所有繁盛为了等待一场离开
No.61
八班教室里一团乱,她从我旁边踏进教室,教室里前排还有粉尘的味道,值日生用干抹布擦黑板呛了她一嘴灰。颜星咳嗽着“哗—”地一下拉开抽屉,三角板教尺敲上木桌,碰撞出巨响,教室戛然而止。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顺着那道目光,八班最后面那个位置粘满了红色的液体,桌面上凌乱的白纸,摊开的本子,散落的一大袋笔。
颜星放下教尺,平静地问道,“座位谁弄的?还有谁想做欧阳子烟吗?不是说我杀的,不怕?”
只有我这个角度,她捏紧的拳头,怒不可竭的眉眼,空气成为一种透明介质,颜星脖子后面跳动的一条青红色。
没有人出声,下面唏嘘的几声“疯子!”在寂静之中格外刺耳,颜星走下讲台默默把座位擦干净,我进去帮她,一边走一边被人讪讪躲开。
有色的聚光灯打开,每一束聚焦在你身上。
“——他谁啊?”
“——那婊子有什么好帮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有人多了句嘴,“颜星好歹帮我们赶跑了欧阳子烟,她也没做什么伤…”话音未落也被拖走了。
/
我看着颜星,余留一道背影,就像没有尽头的长路。空气里弥漫着的冷清,窗子打开更像表露一副嘲讽的嘴脸。她直径走到座位来回抓起地上的笔,然后“刷!”一下扔到后面垃圾桶。
桌面上的红墨水我用纸巾擦干净,已经显得很费力气,应该蛮久了。
她笑意地看着我,“你说当初为了撤个部长搭上我这名声,这买卖值不值当。”
我木纳地点头,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最后一张是单桌,她一直一个人吗?
No.62
还有一刻下课,吴老二在旁边掐着时间,弯腰冲锋球场准备打球,“九、八、七、六、…”手指清脆敲击在桌上,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班主任转身在黑板上一行字——“吴松浩加两百遍《逍遥游》默写,九点半之前交。”吴老二瘪着嘴贱兮兮地求她手下留情。
“老师,这古人还云,得饶人处且饶人呢!再说我比你小你让让我,啊。”吴松浩眯了一半眼睛不停做揖。
我们都知道跟女人讲道理一定会死得很惨。只有吴老二始终不相信这真理。
果然。
“你比我小我就得让你?我还比你先死呢你怎么不让让我!”她的话逼得吴老二没话讲,转身收拾完教案就走了。
“谁先死还真不一定!你看到那两百遍没有。”我搭上老二肩膀,被他立马推开去揉红透的耳根子。
其他几个哥们儿在坏笑,耷拉着一起去打球。
“郑哥儿,打球?走不走?”
“还有事儿。”
余晖拉着他们几个长长的声影,我盯着白色屏幕发呆,林倩不知道何时站在我旁边,挥着手递给我一个黑色包裹,指了指上面的名字——颜星。
找了几遍没有寄件人。
谁寄的?
林倩摊手,“不知道,今天下午拿快递看到有颜星的就顺便拿了。”
“…这样啊,我替她谢谢你。”
“你?替她。”林倩把你字语调放得很重。
我才突然有意识地解释说,我替我朋友谢的。
林倩哦了几声,笑着走了。
No.63
我哥穿着便服站在走廊外年,明目张胆的提着两大盒外卖。我远远地朝他打招呼,直到距离很近,他低声问我颜星在哪儿。
……
八班的教室里没有人,握着颜星的包裹,林倩说她可能在观望台上…一条连接着一条的橘色光带穿透不锈钢栏杆,台子上浓缩得黑瘦的大点。
我和我哥站在下面,日晕刺得眼睛很疼,她坐在高台,离我很远的距离,目光却直直打在我身上,旁边那人宛若空气。
“你的包裹。”我伸手递给她。
她接过去,来回翻找,蹙眉有点不解得模样。
“没有寄件人。”我告诉她,她点头。
No.64
车窗外的木棉树不停往后,若有若无的深棕色,街角那家烧腊店越来越远,我看着她,她看向窗外。
这种目光是永远都不会交织的。
“郑继,木棉明年还会开花吗?”
你脑子糊涂了…我不解地笑起来,看到她一脸严肃又识相地闭上嘴。
“当然会啊,木棉每年三四月份不都会开吗?”
“她们文科生很有意思,唯心主义说,这个世界其实不存在,我们看到的东西只是我们想看到的东西。”她微微扬起嘴角,“所以,假如我有一天看不到木棉花了,它是不是就是不存在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小姑娘研究范围还挺广啊。”我哥透过前面的镜子瞥过来。
颜星笑了笑,被一通电话隔断,隔着一个车座的距离,电话那头声音听不清楚。他看了我们一眼,挂了电话。应该说是,在颜星身上停留了太多秒。她假装没有察觉,趴在窗那儿。
No.65
没有被带到拷问室,只是简单的方木桌,上面随意摆上白纸和笔还有录音器。
“杨副厅,这是当时的案发视频。”
“那条巷子里什么时候装监控了?”我问哥,他敲了敲笔记本。
颜星的脸色沉下去,视频里场景…不是小巷,富源北路?那是…欧阳子烟吗?正对着的人影,挣扎着把老人推向一旁,车辆擦近她,我侧过眼睛,因为我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然后视频停留在这一帧。
“根据我们现在的调查结果,这次伤害你的那个人和之前醉驾逃逸的是同一个人。小姑娘。”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银灰色大众,“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她的回答利落干脆且毫不迟疑。
“那这几张照片你看看。”他从电脑上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照片里是封锁后的西巷。地面湿漉漉的,积水里晕染出的血色,好像隔着屏幕还能嗅到那股子腥味儿。
“看着情况,伤亡挺严重,小姑娘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你同伴现在还在医院吧。”
颜星抬头望着我们,不知道该回答谁,默了默继续道,“伤,抢劫犯和他都有,那天我放学回家,最开始感觉后面有什么人跟着我,然后转过头却发现没什么异常,结果一瞬间我感觉头后面一阵剧痛,好像就快要裂开一样。然后就看到杨嘉冲了出来…杨嘉被刺伤倒下去了。”
“那你还记得伤害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吗?”
“…黑黑的,很瘦,他的眼睛很凹陷而且腰部还有伤。”
“你怎么知道。”杨亭慢问她。
“因为,人,我打的。”
“你打的?”我和我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满脸诧异。
No.66
“杨副厅。”另一个警制服的女人走过来,递过一小沓资料。
杨亭慢挥了挥手走出去。
“人查到了吗?”
“是。汇款人是沈琼。”
“哪个沈琼?”杨亭慢低头来回游览了好久,捏紧却没再说话。
此一刻,目光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细线,那一头是杨亭慢的苦大仇深而这一头是颜星的五官紧扭。
同时两个人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问,也没说。
No.67
出了警厅,七八点钟,吃晚饭太晚吃宵夜又太早。我攥着背包的带子,闷声儿一会问她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穿过这条街,左拐是个公园,沿途一路走,她整个人在路灯下变得毛茸茸的,眼睛好看眉毛也好看。
“郑继。”颜星挥了挥手上的包裹,发出一些小小的声响。“你觉得会是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糖。”她踮起脚笑了笑,跟我说这座城市的夜景真漂亮,但比不上她老家。
空气里面有层浮腻的釉质,我眼前这个女孩儿,眼里有星星,星星的光不亮足够我能看见。
“郑继,如果有一天,你很想了解一个人,那就按照她生活过的方式重新来过。因为只有我们拥有过同样的痛苦和隐忍,我们才能说我们真的懂了。”
莫名其妙的从夜景过渡到大道理,颜星没等我来得及惊讶来得及回答,扯着我背包带长长的朝那头走去。
那天拉我坐在闹市底下吃砂锅粉的女孩儿,我一直都没能来得及认真告诉你,有很多次我默默翻看着你的朋友圈,翻看着那些人的评论,很多次,却没留下一个喜欢。
这一次我们没喝酒,颜星的大口大口吸着米粉,挑起花生碎,笑意看着我然后霎时间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