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宫粉黛（一）

＂各位秀女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老媪就是你们这一批宫女的主管。大家都叫可以我舟嬷嬷。＂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不怎么温和的老妇人，身材圆润，体格敦实。她套着一件肥大的黑色布衣。其头发倒是丝毫不见花白，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漠，语调几乎没怎么变化。她面前，正站着一百多名来自五湖四海的秀女。

婧鸢低着头，紧张地站在队列中不敢四处张望。相比之下，她就显得很不起眼了。其余的宫女，要么面抹红粉、要么耳坠红玉，一个个花枝招展，气宇轩昂。偏偏唯有她素面朝天，神色慌乱，俨然一副要受刑的神情。

对于一个养在深闺、初来北方的江南女子来说，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总算见识了这宫廷的恢宏。仅仅是在后宫，就有无数花雕华美的宫殿、楼阁、花园。这里的花卉植物，比她想象得要丰富的多。由于跟随舅舅学习炼香，婧鸢常年难免和各色植物打交道。因此这宫中的环境，着实让她有些兴奋。

沿途，各色女子身着各色服饰，看上去忙忙碌碌、不得清闲。

"接下来大家站在原地，接收太监分发给你们的内衣、衣服还有挂饰。你们自己的衣服，在宫里通通不能穿。明白了吗?"嬷嬷的声音虽然平淡，却中气十足，对婧鸢来说无疑具有很强的震慑力。

"明白。"众人齐声道。

正当婧鸢准备看向太监时，她身旁站着的一个女子把脖子扭向了她，低声说道:"喂。你别像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宫中多危险啊，你这样早晚要吃亏。"

一愣，是在和我说话吗?可是我明明谁也不认识啊！

的确很难分辨出这话到底是嘲讽还是好意提醒。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只见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正不屑地打量自己。这女子胸配雕花的金链，衣服上绣满了别致的纹路。看得出，这姑娘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谢谢。"婧鸢虽然很不习惯这样的眼神，却也礼貌相回。

那女子别过头去，撅起嘴，摆弄着自己的耳环，口里碎碎念道:"你看你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南方人吧。到了这里，可就没南方舒服咯。"

尴尬一笑，婧鸢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决定介绍一下自己。

"我，我叫白婧鸢。我杭州来的。你呢?"

"听好了，我大名叫孟姑。尼姑的姑。我就是洛阳的人。我爸爸可是陕西巡抚。"说着，孟姑轻哼了一声，极富优越感地笑笑，不再看向婧鸢。

"巡抚"二字，婧鸢虽不甚了解，却也略有耳闻。

一刻过去了，太监的衣服仍然没发到自己手上。婧鸢忽然回想起刚才孟姑所说的"宫中多危险啊"，又想到小时候常听市人谈道"一如宫门深似海"，不禁吓得一身冷汗。

宫里，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转而她又安慰自己道:如果能做到安分守己，不惹事，应该也不会遇到太大麻烦吧?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啊！

平安多好啊！省得出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呢，衣服挂饰就发到了自己手上。婧鸢慌乱地道谢。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真正的太监。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起，太监是怎么从正常人变成太监的。于是她不免有些心疼。

"哎哟喂，我还以为宫中的衣服有多漂亮呢，简直还不如我在家里穿的呢！丑死了。"孟姑低声嘀咕道，白眼都快翻出去了。周围有其他才人明显被她的白眼给吓着了，毕竟很难有人能将白眼翻出这个水平。

婧鸢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因为她觉得这衣服还挺精致的，朱粉布料，掺杂些许丝料，确实有皇家服饰的味道。挂饰简洁小巧，似乎还镶嵌有红色玛瑙。

"各位才人们听好了，本人，十六入宫今六十。"嬷嬷这一声止住了众秀女的低声议论。

众人方才恢复平静。

"这老太婆话真多。"孟姑道，仍然我行我素地翻弄着新的衣裳。

"没错，老媪经历三朝圣上，如今仍是一介宫女。"嬷嬷的眼神似乎渐渐暗淡下来，"老媪是想告诉在场的所有才人，虽然尔等都是姿色不凡、才华横溢之辈，但在宫里，尔等无一例外都是下等人。入宫后，十之八九将无缘圣上临幸。我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嬷嬷的提醒，无疑敲醒了婧鸢。

难道自己就要一辈子同大多数才人那样，不得侍奉圣上吗?

转念一想，即便无缘富贵生活，过好自己简单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呢。

"哼。我可不要。"孟姑不屑哼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叫做'白头宫女说玄宗'?那得多惨啊。"

"孟姑，你当读过不少书啊。我都有点羡慕你呢。"周围有秀女连忙附和道。

"哪里哪里。都是小时候我爹爹逼着我读的书。"孟姑难得谦虚一下，咧嘴一笑。

听到这里，婧鸢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我自小没怎么读过书，该不会成为我在宫里的劣势吧?

婧鸢不但从小没有父亲，还没正儿八经地读过书。倒不是她不好学，而是因为从小和娘借宿舅舅家，绝大多数时间都去跟随舅舅调香、卖香去了。自己当初被选进宫，七分靠容貌，三分靠自己刺绣调香的才华，古代文学什么的一窍不通。

"婧鸢。你腰上挂着的那一圈是什么啊?好像很香呢。"周围有人问。

"哦，是香囊。"婧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简短地回答道。

或许调香将成为我的优势也说不定呢。看样子，北方人应该不太擅长调香吧。

婧鸢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捋了捋腰间的香囊。

别的女孩子不知道的是，这里面装满了各种用途、各种功效的香包。都是婧鸢的舅舅亲手炼制的。

"现在，请所有秀女，入宫更衣。注意，不能带乱七八糟的东西。"

众女子各自进入自己的寝区，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