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不见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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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我明天...还可以去找你吗？”他在我们走出马匹租赁地时，搓着手不安地问。我愣在原地，本以为他会因为我的拒绝而心灰意冷，而远离我，他却如此执着，我伤了他又怎么能再拒绝他？

“行。”“把你的地址给我吧。”

我写给他我即将入住的旅舍，在草原边界上，是个小城镇里的旅舍——他是找不到的。那个时候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手机，找目的地只能靠自己，茫茫草原何谈找到我呢？

到了旅舍已经算是披星戴月，简略收拾洗漱了一下就倒头睡着了，或许是白天奔波过于疲累，整完睡得香甜。

清晨我是被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吵醒的，睁着惺忪的睡眼就去开了门——是旅舍的工作人员，“林小姐您好，打扰您了，刚刚有一位男性说要来找一位叫Vivian的女性客人，我记得您在登记表上填写的英文名是Vivian，所以就冒昧地来找您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只知道我的英文名字？”“是的。”

大脑像被猛烈撞击过一般立刻清醒过来，“等我换个衣服去看看。”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这赤裸裸摆在面前的现实是在逼迫我相信所谓的缘分吗？

我出了房区门就看到Jun的背影，他在玩弄收银台旁的水仙花，粉白相间，鲜艳欲滴，“Jun。”我轻轻唤他，他转头看到我就绽放了笑容，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怎么...找到的？”“找的我好辛苦啊，晚上都没怎么睡，你怎么住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不需要告诉我他是如何找到的，因为在我看到他眼里有微微的血丝的时候就知道了，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感动过半，甜蜜不足。

Jun拉起了我的手，动作小心又轻柔，不像昨天一般果敢了，“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小城镇的街道窄却也狭长，作为整个城镇唯一的购物来源，每天也是人头攒动，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去，漫着清新的水汽味道，零零散散的小店铺已经开始营业，我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跟着他的脚步缓慢的移动着。

Jun突然停滞了脚步，转过身来，像鼓起了大勇气，却又眼神躲闪地支支吾吾，“你昨天...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叫喊声打破了。

“啊！林楠竹！楠竹啊！”

我被吓得一颤，好久没有在这里听到过我的中文名字，回头就看到董雨站在店铺门口挥着手臂朝我喊着——她是我十几年前来内蒙古的时候带来的同伴，她说她就只是来玩玩，可惜命运捉弄人，她长久地留在了这里，我却含恨离开。

我飞奔过去一下子搂住了董雨，用劲用的快要让她断了气，“小雨我好想你啊，你这个人都不回去看我！”“我这边生意实在忙不开了啊，每个月花销这么大，没钱付交通费了。”笑闹着却也不忘紧紧拥住对方。

“这位是？”董雨才看到Jun朝我们慢慢走来。“啊...是朋友。他不会汉语和蒙语，跟他讲英文吧。”我尴尬得笑笑。

董雨疑惑地瞥向我，转头向Jun友好地一笑，“或许...你们是情侣吗？”——用的是英文。

Jun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但并没有努力去辩解，只是红着一张脸，淡红色染上了耳尖。我开玩笑的拍了拍董雨的臂膀，“欸说啥呢？朋友罢了。”

董雨眼里虽带着狐疑，却还是认命一样叹了口气，“树安哥都死了三年了，你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茶饭不思，我真怕你一命呜呼跟着树安哥去了，谁知道你又一声不吭回了江南，现在回来了也算是已经看开了吧？要我说你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别耽误自己又受了委屈。”——还是用的英文。

那个瞬间我像是被扒开了伤疤痛生生亮给别人看一样，也像是瞒久了的秘密被无意间发现了一样，羞愧堂皇又无助慌张，我看着她似乎又要说下去，忙得打断她，自己握上了Jun的手，我顾不得他现在是怎样想的，顾不得他是冷漠无感了还是又被深深挨了一刀，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把这段我想遗忘，却久久缠上了我的心尖，变成梦魇的事说给他听。

“Jun！Jun！你听我说，我很快就说完。我曾经有个很好很好的丈夫，他也是江南人，他叫冷树安，十几年前和我一起来了内蒙古，三年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

如此简略明了。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颗一颗地，颤抖无助地抽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双脚软榻地实在撑不住我的重量，我握着他的手伏在他的手臂上，嗓子因不住的哭泣变得模糊又浑浊，我讲不清我为什么要向他说抱歉，我只知道我很对不起他，对不起我面前这个仅仅认识三天的男人。我哭得压抑又歇斯底里——像极了我听到树安送进医院急救消息爆发的哭声。

Jun僵在原地，却依然维持着力气托着我，良久我听到他轻轻一叹，和对董雨说的一句“抱歉”，说完就扶着我出了店门。

他把我安置在长椅上，让我可以靠着他哭得没有形象无所顾忌，我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氤湿了他的外套，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却是一言不发。

我该有多久没有这么放声哭泣了呢？三年里我听惯了周围的朋友家人对我的劝导，自以为早已放下，自以为三年时间足够让我有一个新的开始，我却是想错了。在江南老家，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到冷树安这三个字，所以我觉得我够冷石心肠了，都可以忘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今日却是我时隔三年听到他的名字，我知道了，我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的本事。

Jun看到我似是平静下来了，捧起我的脸颊，让我直视他，“哭够了？嗯？”，我吸溜着鼻子，眼神呆滞地仰头看他，“你不怪我吗？”“怪你什么？”“嗯...怪我瞒你这些...”“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瞒着...也不要紧的。”

他笑了，大手抚摸着我的发丝，嘴角的弧度是灿烂的，但那么明显的悲伤都印在他的眼眸里，我离他这么近，我该看到的。

他是毫无保留，他是个傻傻天真爱着我的男孩子，我也应当毫无保留的对待他，可我做不到，因为我早已失去了爱的能力。

我们在长椅上只憩了一刻，他就背上了背包独自转身而去——这次没有拉着我的手一起走。我一直等到他消失在水汽尽头才离开。

他告诉我他会继续旅行，我也告诉他我会继续做我自己的流浪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