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忙着去接手内库,而李明达他们这边忙着赶路。为了早点赶到江南,于是他们这一路上少有休息。
这一日,范闲一行人到内库所在地时已经不早了,所以范闲只好在等一日再去内库。
询问了下属关于内库的情况,他有些愤愤不平,于是约了海棠朵朵去内库探查。
鸡鸣,天肚白。
内库运转司正使府的后墙那里人影一飘,范闲与海棠结束了一个晚上的探险之行,回到了书房之中。范闲气愤于内库的人竟然夜夜笙歌,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海棠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她今天晚上随着范闲在三大坊逛了一圈,虽然没有接触到军工之类的坊间,但依然被所见所闻震慑住了,原来棉布是用那种纺机织成的,而且居然不用人力,用的是那种水力……只是河水之力怎么就能如此驯服呢?回思今夜见闻,她对于那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叶家女主人更感惊佩,望着范闲的目光也炽热了少许。
范闲也没有海棠聊什么了,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自己坐在书房里面沉思。
他想起了言冰云前几日给他写的信提到了李明达已经告诉了他她变化的原因,具体是什么言冰云并未写出来,并用密信提到李明达想收回胶州水师一事,已经开始行动了。
范闲告诉自己,一定要收回内库,毕竟到时候水师也是需要钱的。
范闲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写成了信,召来下属,让其去送给李明达他们。
接到范闲命人加急送来的信时,李明达他们刚刚到沙洲的驿站。言冰云打开信看完后,脸色变得十分不好,将信给了李明达,李明达看完之后边将信给了李弘成,李弘成看完后也是大吃一惊。
李弘成没想到内库的真实情况竟是这般模样…
言冰云联系内库这几年的收益来看也就不奇怪了…
李明达既然也快到江南了,那也就顺道去内库看一场戏吧
言冰云嗯,我觉得可以
李弘成只是到时候被都察院知道了,只会抓着我们不放…
言冰云你忘了吗,之前不是已经接到密信,说这些年水师的军备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可不是无名之师…
李弘成这个理由可以
李明达林大哥已经先我们赶去了水师,有他在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李弘成嗯,那早点休息吧,明日还得接着赶路…
李明达好
范闲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整治内库了,三天前他给了这三大坊主事一次机会,只是可惜天堂有路她们呀不走,地狱无门非要去闯,以为范闲是个软柿子,想要通过罢工来逼他低头,却没想到范闲早就酝酿了大招等着他们。
范闲为什么今天没有开工?
“好教大人知晓。”身后还带伤的甲坊萧主事,用带着怨恨的眼光看了范闲一眼,“昨天夜里雨水太大,将炉子浇熄了,冲坏了模具,所以没有办法开工。”
主事与司库不是蠢货,当然知道不能明着说罢工,不然万一范闲真的发了疯,提刀将自己这些人全杀了,他道理上也说的过去,所以只能找些理由,但实际上还是以罢工对对方进行威胁。
这,或许便是所谓谈判的艺术。
在诗文方面,范闲可以说是个艺术家,但他的本职工作,却往往是没有美感地在破坏艺术,他沉着脸说道:
范闲具毁了,炉子湿了,那乙坊呢?难道烫死人的钢水也凝了?纺机也能发锈?
范闲我看你们这些司库们才真是脑子生锈了!
范闲心里冷笑了下,这是他们自找的。内库技术主管的换人势在必行,他怎舍得错过这个机会。
范闲来人啊,将这个萧主事的头给我砍下来,用他的血暖暖炉子。
那名萧主事一愣,似乎没有听明白钦差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范闲的话音一落,穿着雨衣的监察院官员已经走入了坊中,一位下属抬了把椅子让范闲坐下,另有几人已经干净利落地将萧主事踹倒在地,拉到了离范闲约有五丈之远的炉旁。
范闲一挥手。
他身后的运转司官员们大哗,马楷副使急火攻心,惶然喊道:“大人,使不得!”
而被推到炉口处的萧主事这时候终于醒了过来,知道钦差大人真的要杀自己……真的敢杀自己!他开始拼命挣扎,双脚蹬着地上的浮土,沙沙作响,带着哭腔喊道:“饶命,大人饶命!”
世间每多愚者,看不透世态所在,要丧命时再乞饶命,未免迟了些。
与那位萧主事交好的司库们双眼欲裂,纷纷冲上前去,想要将萧主事救回来。
范闲怎么你们想和他一个下场?
众官员当然不想死,他们也没想到范闲竟然如此心狠,说杀就杀。
哗的一声,一道雪白的刀光闪过!
一颗带着黝黑面色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进了炉子里,鲜血噗的喷出,击打在炉壁之上。
大坊里爆出无数声惊叫,众人都被眼前血腥的这一幕给震住了,小司库们痛嚎着,惊恐着,在电光火石间同时收住了前行的脚步,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终于战胜了内心的狂热。
范闲看了炉口的尸首一眼,又看了看坊后那些聚集在一起约有数百名满脸害怕的工人们,平静说道:
范闲本官杀人自然有杀人的理由
工坊里工人们畏惧地聚集在最后方,脸上的惊恐未加遮掩,但大家的手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去摸那些铁锹木板,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站在前方,主持罢工之事的司库们,更是满脸畏惧,看着坊门口安坐椅上的钦差大人,再也没有人理会已经死去的萧主事,甚至没有人敢去看一眼炉口旁尸首分离的惨景,只是惊恐注视着范闲那张温和柔美的脸,众人的脚下意识里往后退去。
一人退,十人退,众人退,司库们退后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就像是千足虫在沙漠里爬行,只是工坊总共就只有这么大,后面又被穿着单薄的工人们占去了大部分地方,这些穿着青色服饰的司库们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范闲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里摇了摇头,和声说道:
范闲本官不是一味残暴之人,诸位工人莫要害怕,朝廷查的,只是司库贪污扣饷一事,与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最后方的工人们互相看了两眼,心绪稍定,却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年轻的大官,手里依然握着铁锹的把手。
“你……你就算是朝廷命官,可怎么能胡乱杀人!”一名司库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尖着声音哭喊道。
这时候运转司副使马楷正傻乎乎站在范闲的身后,他根本没有料到范闲竟是二话不说,便先砍了一个大坊主事的人头!今天这事儿弄大发了,可该怎么收场噢!
他颤着声音,又惊又怒说道:“钦差大人,这……这是为何?万事好商量……完了,这下完了。”
李明达本殿下倒是好奇了这人如何杀不得?
李明达他们几个在监察院的人砍那位萧主事的头时便已经进来了,只是没有惊动旁人而已。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李明达他们,李明达冷笑了一下,和言冰云还有李弘成走到了范闲前面,范闲看到他们来了心里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朝李明达行了一个礼。
范闲臣范闲见过公主殿下,世子
其余的一干人也赶忙行礼。
李明达免了吧,你们这些人也未必有多真诚
监察院的人很快就搬来了几张椅子让李明达,言冰云还有李弘成坐下。
范闲殿下怎么过来?
言冰云陛下命殿下接管江南水师,前些日子林将军已经提前赶到了水师,发现这军备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所以殿下特意过来看看…
范闲倒是让殿下看笑了
李明达这与你无关,只是有些惯会糊弄人罢了
李明达你先忙着吧,放心吧,要做什么尽管做,我给你撑腰…
范闲笑了笑,突然感觉这样真的很爽。
言冰云这就是马大人吧,你刚刚说这下都完了,怎么个完了?
马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李弘成怎么不说了?
在马楷的心中,内库最紧要的便是面前这群司库们,只有这些人才知道如何将内库维持下去,就算你范闲今日砍几十个人头,逼这些司库们就范,可是日后呢?司库们含怨做事,谁知道会将内库变成什么模样?
更何况还有两位大坊主事也在闹工潮,如果知道你杀了甲坊的萧主事,激起了民怨,罢工之事真的继续了下去……天啦!您要真把人杀光了,谁来做事去?难道指望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工人?
范闲没有理会身边手足无措的副使,示意苏文茂靠了过来,然后清声对坊内的所有人说道:
范闲我为何杀不得,陛下可是给我了这个权力?
范闲都给我一字一句听好了!
众人一怔。
苏文茂从湿漉漉的莲衣里取出几张纸,眯眼看了一下,便开始高声读了起来。将这些司库的罪行一一说的很清楚。罪状不知道罗列了多少条出来,念的苏文茂嘴都有些干了,只听他最后说道:“其罪难恕,依庆律,当斩。”
范闲不要再问我要证据。人证我留着的,物证也有不少,像萧敬这种混帐东西,本官既然主事内库,那是断不会留的。不要把本官当成蠢货!
那些本自颤栗不安的工人们听着钦差大人议罪,听着那条条罪状,顿时想起来平日里萧敬此人是如何的横行霸道,对手下的工人们是如何苛刻阴毒,顿时觉得钦差大人杀的好!杀的妙!
而那些司库们眼中的怨毒之意却是愈发地重了起来,有人不服喊道:“就算要治罪,也要开堂审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范闲说你们蠢还真的蠢,既然你们要死的个明白,那我就明说了吧。陛下既然让我来接管内库,当然给了我这个权利,你们当真以为陛下不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吗?陛下早就想收拾你们了,只不过是找不到机会!
范闲本官乃监察院提司,身兼内库转运司正使,监察院负责查案,转运司依庆律特例,由正使断案,审他斩他有何不可?再说了……本官也不是用这些罪名斩他。
范闲挑动工人闹事,罢工,抵抗陛下旨意,本官难道还斩不得这等无君无父之徒?
甲坊的大坊里已经死了一个人,而工人们对钦差大人有所期望,司库们胆小如鼠,官员们虽然心中有鬼却无法当面指摘范闲,局势稍稍稳定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乙丙两坊的工潮也平息了下来,不过那两处由于是叶参将与单达两个人处理的,所以多费了一些时辰,这两个人不像范闲一样胆子大,只敢抓人,不敢杀人。
其余两坊的司库们被军士们押着进入了大工坊中,工人们被严禁留在各坊之内,饶是如此,忽然间涌入了两百多名青衣司库,还是让大工坊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只是军队刀枪寒芒所指,监察院弩箭相逼,再拥挤的人群都不敢有半分动弹。
范闲人都来齐了?
范闲昨夜天降大雨,这间工坊被浇熄了,你们那边呢?还有,明明隔着三四十里地的工坊司库,怎么今天都在衙门附近?就算工坊因雨停工,你们也应该去自己的坊内看着才是,天时尚早,难道你们已经去了,然后又折转回来?
范闲这下好了,诸位罢工的罪名拿实了,本官也好下手杀人了
经过萧主事的非正常死亡,还有李明达一行人的到来,经由言语的传播,司库们如今终于知道了钦差大人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也知道这事已经不好收场可。听着这句淡淡话语,司库们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出言求饶命的,有犹自狠狠骂娘的,有的人眼睛骨碌直转,似乎要看这工坊哪里有狗洞可以钻出去,人群渐渐散开,形势微乱,只是外围的军队与监察院看的紧,又将众人逼了回去。
有两个人从司库里挤了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工潮的三位领头人,乙丙两坊的主事司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