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范闲就在暂居的住所里亲切接见了内库转运司的相关官员,江南路别的官员被他吓的不敢亲近,可是这些内库的官员们是他的直接下属,躲也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来见,好在范闲早已褪了河畔那般阴寒的皮骨,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又拟定了启程的日期,便和颜悦色地将诸官送出府来,倒让那些内库官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晚上,是在江南居准备的接风宴,由于相同的原因,沿江州县的长官员们只是略坐了坐便退回去了,反正尽到了礼数,而且朝廷规矩也容不得他们在苏州城里老呆着,想离监察院范提司越远越好,也容易找到理由。只有苏州府的官员们去不得,心惊胆颤看着首座。
在首席里,范闲与江南总督薛清及巡抚大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在座的苏州知州苦着脸,强颜欢笑,倒是杭州知州知道钦差大人日后要常驻杭州,腆着脸硬留了下来,在苏州官员们杀人的目光中不停拍着范闲与总督大人的马屁。这位杭州知州才是位真正的人精,也不怎么害怕范闲翻脸不认人的手段,就认准了讨好上司,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有错。
宴罢之后,先将总督大人送上官轿,二人又定好明日要上薛府叼扰一番,范闲这才与楼中的官员们拱手告辞,上了自己带着的马车。
范闲交代史阐立在他带着人去内库后,选好苏州抱月楼的地址,若是遇到了麻烦,用用三皇子是没问题的,并且交待了他若是缺钱尽管去太平钱庄取,但并未告诉他原因。
回到住的地方后,就去找了海棠。
范闲怎么你这么早就睡了的?
海棠微微一笑,将他让进屋来,将无烟油灯拨的更亮了一些,轻声说道:
海棠朵朵这商人家豪奢的厉害,这床也舒服,想着你今天晚上接风宴上只怕要醉,所以我便先睡了
范闲多穿些,虽然你境界高,但自然风寒,却不是好惹的
海棠朵朵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范闲银子到了没有?
海棠朵朵从八月份起,陛下就开始安排了,你大可不必担心。
范闲不担心怎么办?这件事情我又不能让老爷子把国库里的银子调出来给自己用,没钱我很难办事
海棠朵朵说到这点。你居然带了十几万两现银在身边……这也太傻了吧?我可不相信你就仅仅是为了在河畔接风之时摆一摆威风。
范闲心想自己这是不得已而做的一个安排,其中内情哪里能告诉你,这事儿谁都不能说
范闲不过是些没用的银子,带着怕什么?
海棠朵朵你入仕未及两年,身边却有这么多银子。包括你,包括令尊的俸禄在内,也只怕要一百多年才能存足这么多银子,你怎么向官员们解释
范闲不要忘了,我范氏乃是大族,族产才是真正的来钱处。
海棠朵朵噢?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大族……难道没有什么横行不法事?当心都察院的御史就此参你一章
范闲参便参。就算族里没这么多钱,但这两年宫中知道我生意做的大,也不会疑我什么。
范闲再说了他们现在可没有管我
海棠朵朵什么意思?
范闲我阿姐自然呢是护着我的,所以这些人自己后院都起火了,哪能还来管得了我
海棠朵朵她倒是护短的很
范闲毕竟我也是她弟弟,唯一的弟弟
海棠朵朵这倒也是,我倒是没想到你是她弟弟
海棠朵朵难怪上次那件事情她能不和你计较
范闲你还说呢,我们还得交情也不差,你竟然也不告诉我我阿姐与言冰云之事
海棠朵朵你不后来知道了吗,再说我也是言冰云被捕之后才知道的
范闲说到这件事情,我阿姐当时去北齐是与你住在一起?
海棠朵朵不是,至于哪里我不能告诉你
范闲你们关系匪浅呀
海棠朵朵自然是的,我听说她也要下江南了
范闲应该在路上了
海棠朵朵知道了
范闲言冰云可是看我阿姐看的很紧,你可别乱来,小心他给你使绊子
海棠朵朵不是有你姐姐吗
范闲好了好了,还是先聊正事吧
范闲关于钱财这件事上,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家老二的敛财功夫……当然,我在朝中做了两年官,收的好处也是不少,基本上都埋在那个箱子里,你别说,出京的时候要换这么整齐的银锭,如果没有老爷子帮忙从库房里调,我还真是没辙。等事情了了,所谓贿银便和这些干净银子混在一处,朝廷也不好说我什么,只是为了凑足银子,我可将名下产业里能搜的流银全搜的干干净净,如今京都里面真是空壳一个
海棠这才知道他还有这个打算,不免有些鄙夷:
海棠朵朵以你的地位,何至于对于洗清贿银也如此上心?
范闲山人嘛……自有妙用
海棠朵朵那你银子都放在箱子里,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日后用钱怎么办
范闲不是有您吗?而且还有那位可爱的皇帝陛下,这次他往太平钱庄里打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顺手捞几个来花花,想必他不会介意。
海棠一愣,这才知道,论起打架与谋略来,自己不会在范闲之下,可以说到偷奸耍滑挣钱这方面,自己这些人……与范家诸人的差距就有些大了,后面这些天,自己可得盯紧一些。
这时的场景着实有些荒唐可笑,范闲与海棠,天下公认的两位清逸脱尘人物,却在一个阴森森的夜晚,在房中悄悄说着关于银两、银票、钱庄、洗钱这类铜臭气十足的话题。
而在府院正堂之中,明烛高悬,代表着范闲江南政务宣言精神的那一大箱银子,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在那儿。
又过了几天,惹得整个江南路好不闹腾的钦差大人范闲,终于离开了苏州,带齐了人马下属遁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的内库转运司所在行去。虽然三皇子还留在苏州城内,但官员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范提司不在,要糊弄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