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一

所有在夜晚容易失眠的人，都会在辗转反侧间化身为悒郁的旅人，来到这样一个墨色的小城，只是鲜少能回忆起罢了。我们不清楚这座小城的名字，历史年代与在这个空间的位置，但这也并不重要。与外界隔绝，默然无声，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吧。

城市位于一片银色的寒冷沙漠，城外围着一条古河道，还残存着水的气息。河道两旁，几簇半青不黄的野草稀稀拉拉地生长着。昏黑的天总会下几十维丝的细雨，绵绵不绝，未等落下便蒸发殆尽，但似乎能给这个干旱的寒地带来湿润的希望。

这里的人们不论男女，都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眉眼与半张脸庞隐没在帽沿下的阴影之中，使人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他们身着黑色的带帽夹克，两根用来束紧衣帽的白色绳带随意地披挂在后面；他们常打着一顶顶黑伞，黑伞边上有暗紫或暗蓝色的花纹，有一种说不清的诡谲情调。

几家傀儡店我通常是不去的。我比较喜欢去一家咖啡厅，月白与茶黑是咖啡厅的主色调，显得很素净。店主身穿白制服，下裙为蓝黑色，只有二十来岁。她的左手小指缠着一根红线，当她工作时，红线翻飞，像一条跳跃着的锦鲤，让我想起了茶馆穿红旗袍的女子。也许是戴美瞳的缘故，她浅栗色的眼睛大而精致，没有高光。她嘴角挂着常年不变的笑容，用轻盈的声线重复着一句话：“What can I do for you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声调。由于这里只卖一种咖啡，所以那句话便显得无关紧要。但是，这座城需要声音，使其不显得那么凄冷而荒芜。我很感激那句话。

我端过咖啡，放在圆桌上，用调匙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雾气缓缓上升。我透过氤氲的雾气看向窗外，只见那些人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来回徘徊，把路上铺着的苍色砖块磨得锃亮。

不需要品完这杯咖啡，只需要在搅动的时候寻找这种雾气上升的安逸感觉。

我出了店，慢慢穿过人群，走在桥上。桥很小，用洁白的大理石铺成。坐在桥桩上，平静地看着桥下的细沙在风的吹拂下游向地平线远处，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晚霞，这就是我每天的乐趣之所在。就这样，我百无聊赖地消磨·了一个又一个无序的梦境。

但到了今天，情形却略微有所不同。

我看到有一位带着狐狸面具的少女，身着华美的玫红色古装，坐在了我常常坐的桥桩上。衣服的花纹很精细，上面点缀着流苏攒成的明珠。她微微仰着头，手指抚弄着一把夹竹桃色的油纸伞。她身上的颜色很美，让我想起了古河道的鲤鱼。那尾鲤鱼的形象还宛若发生在眼前。但我来到这里之前河已经干涸了，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形象？来到这里之前？那我又是怎么知道河干涸的事实……说实话，我连故事的开端，都没有回想起呢。

她身上的颜色很鲜艳，让我怀疑她来自桥尽头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