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刚刚打开家门进入大厅，”熟悉的声线骤然严肃，“那个男人也跟着进来了。小云你果然没猜错。”

“砰”，那个名为小云的壮汉手腕一摆，关上了雪佛兰的车门，并不急于插上钥匙打火，而是左手拿着手机，把右手伸向了副驾驶座上的一盒中华，熟练地从中抽出一根，新烟，还带着淡淡烟草香味。叼着烟，右手又伸向副驾驶的储物柜，摸索了一下，掏出了因长期把玩而被磨损得有些光滑发亮的zipoo打火机，挑开盖子后往嘴边一凑，“咔擦”，嘴里的香烟即刻点燃，飘起缕缕轻烟，随后又将打火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深吸一口，右手抽出香烟，将头微微向左偏，“呼”，眉头舒展，仿佛可以腾云驾雾。

又是熟悉的微笑。

透过洒满火烧云的前窗玻璃，小云锐利的眼神一直游走于酒店前的这一栋毫不起眼的五层居民楼和手中的手机，“我刚刚就说了，穿成这样也太像坏人了吧，”说完还痞痞地坏笑两声，“你也别只盯着目标，注意你的四周别被人发现了。”

“行啦，你还不放心我？”监视者略带不屑，“目标好像正在和那个男人交谈。”“OK，我现在接入监听频道，留意一切声响。”小云对手机按了几下，左耳中的无线单边耳机随即传来了目标家中的清晰声音。

某处，第三人自然地按了按左耳的单边耳机，笑了笑。

前一晚，怡情酒店一包间内。

“酒店正前方的这座居民楼共五层，每一层占地约两百多平米，”整间房都关着灯，仅有一团幽幽蓝光照亮着小云的脸，“每一层便是一间房，供给一位住户。每一间房的正门口都在南边，即以酒店的角度观察的右边。住户们共用一个楼梯上下楼，每个楼梯拐角都有一个高清摄像头盯着，你也已经黑进这个监控系统了吧。对了，五楼楼顶是一个，嗯，他们叫做小型植物园。”

小云坐在电脑椅上，上半身前倾，双肘撑着桌子，全神贯注，目光聚集面前一长条浮空着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长方体，而其源头是从一旁的电脑显示屏上方，原本是摄像头的位置投射出的数十道淡蓝色细线，有时汇集成一簇光束，有时又发散组合成立体形态。

显示的正是这座居民楼的三维扫描立体图。本是三十多米高的居民楼，现被投影成三十多厘米高的闪烁方块。

在Y城，3D全息投影早已广泛应用于博物馆，只需预先对目标进行细致全面的扫描，再稍微调好参数，就能在讲解员滔滔不绝的同时又为游客提供极佳的视觉感受。不过经过“那里”的改良，这幅立体画卷支持触控，只需简单的摆手，就能在允许范围内对模型随意地改动。简洁，而且有效。

他的手指顺着讲述，对立体图凭空比划，而这由蓝色光线构成的模型竟也跟着他手指的摆动而不断变换。

缩小，可以看到居民楼的外部全貌；放大，可以观察楼梯间摄像头的位置；还可以旋转，平移。

“那我们再来看看目标的家。”小云转过头，看到旁边的人一副“我已经看腻了你别再烦我了快点搞定我要睡觉”的表情，小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别摆出那种表情，寒夜，别忘了这是我们一起训练后的第一次合作，还是被委托人点名要我们两个，给我认真点。”

此时，委以监视者工作的寒夜坐在小云旁边，左手搭在桌子上，撑着头，右手食指一直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不停划动，眼神也是瞄着屏幕一动不动，眉间无精打采的，对居民楼的三维模型也只是时不时皱着眉头瞥一眼，顺便敷衍地附和几句。

“就这模型都看了几十次了，各种方案我都准备好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啊，”说着，寒夜关掉了手机，把它放进了口袋，“不过看就看吧，真是服了你们这种婆婆妈妈的人。这单这么容易，我就不信我的计划会出什么差错。”

“行了行了，别乱立flag。”小云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目标家的监听器也已经安装完成了，最后看一次目标家的结构我们就收工。”寒夜活络了一下脖子，强打兴趣往前凑了凑。

接着小云盯着居民楼的四楼，双手食指和拇指分别凭空捻住了模型五楼和三楼，往两边一扯，便把四楼孤立出来了。

他又轻轻点了一下四楼，模型侧面便逐渐放大。等放大到一定程度后，小云就拉着这模型的一角，缓缓往下转动，由无数闪烁蓝线勾勒出的四楼具体结构，在两人面前一览无遗。

这是真正的一览无遗。

一般来说，酒店的房间都会设计成朝向酒店附近最有观赏价值的一面，例如阳光海滩或是繁华都市。抚平心灵的潮起潮落，亦或是激荡欲望的灯红酒绿，这些都属于酒店房间划分等级的一大卖点。而怡情酒店的后方便是著名的Y城公园，怎会放弃这个这么完美的推销噱头呢？于是怡情酒店基本全部客房都设计为朝向公园，客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赏Y城公园，甚至于各个客房所对应的公园展区也会有所不同。相对而言，面向步行街的房间则是每一层的工作人员休息间以及公共厕所了。

当然，每个房间都有豪华洗浴间，公共厕所只是为了不时之需，因此已经将其面积尽其所能地压缩了，直到像麦当劳店内的厕所那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过毕竟是个豪华酒店，即使面积缩小，厕所内部的装修也绝不能寒碜，当时寒夜也是看到这干净到照出倒影的大理石地板，才勉为其难地同意留在这里进行监视任务的。

没错，此时就在怡情酒店四楼的公共厕所，一扇小窗未关闭完全的空隙间，一双眼睛正警觉地盯着目标家那靠街边带防盗网的大窗户。由于没有拉上窗帘，寒夜透过这扇为保证室内透光而造的玻璃窗，将目标家的大厅内部一眼看尽，也包括了此时正站在大厅交谈的两人。

寒夜微微调了调手中望远镜的角度。

一阵电流声过后。

“...诶呀真是没想到今天大人您亲自来‘取货’，小的没有及时做好准备望大人原谅。”这是目标的声音。当时随着雇主的委托信而来的还有许多其他文件，其中也有目标的各项资料以及音频数据。

葛城巧，著名化学家，因参与研制一款特殊涂料而获得去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提名。由于这款特殊涂料的性质与用途灵活多变，而好或坏全凭使用者决定，并且受到各方势力对特殊涂料配方的明争暗抢，使得研发团队三人分别产生了不同的意见，最终团队解散，并且由于当时三人的工作恰好是根据自身专业领域分隔开，因此三人协商决定彻底销毁关于这款特殊涂料的所有资料，最终只留下一份纸质核心配方，三人分管三部分，谁都无法通过一份或两份残页还原整个配方。

此时站在大厅中心，面对着寒夜方向的正是葛城巧。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瘦削的两颊，高耸的鼻梁，一件披在肩上的米其色大衣显得他格外高大。当时寒夜刚刚拿到葛城巧的照片时有点惊讶，因为相对于人们印象中的科学家，这更像是正在挥霍美好年华的大学生。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葛城巧是三人中岁数最小的，是一位海归博士后。

可现在寒夜看到的葛城巧，胡子拉碴，神情有些疲惫，反倒是眼神炯炯有神，身子微微向前倾，充满渴望地看着他面前的那个“大人”。

“算了我们就别客套了，”那位“大人”背对着窗户，“你赶紧去把配方拿出来，我们货钱两清。”小云和寒夜微微皱眉，因为通过窃听器传来的“大人”的声音是经过特殊处理后的机械音。

“不过在此之前，”“大人”从风衣里掏出一台手机，“你先把这房间里的‘陌生信号屏蔽器’关了，这段时间里我要使用手机。”

“好的大人，我现在就关，”葛城巧点头如捣蒜，转身在大理石茶几上拿起手机，简单点击了几下，“大人，屏蔽器已经关闭了。”

“行了，你快去拿配方出来吧。”

黑风衣黑帽子，还带着一副V字仇杀队的面具，简直是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好吗。寒夜目光聚焦于黑衣人身上，心里小声嘀咕。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去拿，”葛城巧满脸堆笑，“不过，这钱......”

黑衣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葛城巧眼前晃了晃，接着往大厅的大理石桌一扔：“这里就是全额，十亿，以后我们得到的利润自然会按照比例打进这张卡的。”

葛城巧听到这番话，眼神愈发贪婪，盯着桌上的卡几秒钟后急急转身走向自己身后的房间，嘴里还不断嘀咕着：“我终于得到了，哈哈哈，我终于得到了。”

“诶等等，”黑衣人叫住了葛城巧，用手指指了指身旁的大窗户，“这么重大的事情，我可不想被外面的人看到。”

葛城巧心领神会，“是是是，大人想的周到。”接着他快步走到窗户前，警惕而又有点神经质地往窗外四周扫视了一遍，然后迅速拉起窗帘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自然，寒夜也收起了望远镜，安静地靠着墙壁，坐在厕所窗户下方。

“大人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行了，你赶快去拿东西出来吧。”

“好的大人，我马上回来。”

葛城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黑衣人好像没有动静了。

“寒夜，快。”

“知道了知道了。”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自然是有所准备的。寒夜一把将放在不远处的双肩包拽了过来，干净利索地掏出另一副望远镜，按下开关，旋即起身继续对目标的监视工作。

这副望远镜可不同于一般的望远镜了，这是经过“那里”改良后的热成像望远镜，对人体自身的热量尤其敏感，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都能穿过重重水泥墙将视野之内的红色人像轮廓分明地呈现在监视者眼前，分辨率之高甚至连被监视者动动手指都能清楚看见。

“喂，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寒夜调试焦距期间，小云开始有点担心。

“诶就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人最多疑，”寒夜调试完毕，继续锁定视野内两人位置，“别想太多，专心任务。你忘了我们特训的时候学了什么吗？好好盯着手里的手机就行，一有情况记得说。”小云扫了一眼手机：“没事现在他们都很分散，这片区域还没有人过来。”

语毕，监听器里也传来了黑衣人的声音：“你搞定了没有。”

“马上就好了大人，保护程序比较多，需要一点时间，请稍微等一下。”接着是一阵翻找物品的杂声。

通过热成像望远镜，寒夜看到黑衣人的红色人像依旧站在原处不动，不过似乎在低头操作着手机。而葛城巧的红色人像正在稍远的地方翻找着什么，时而蹲下时而踮脚，好像还用手在墙壁上点了几下。

应该是墙上有显示屏输入密码的吧。寒夜猜想。

黑衣人抬起头，似乎有点不耐烦：“你到底行了没有。”“好的，稍等一下，我现在拿出来。”

“搞定了啊......那就行了。”黑衣人呼出一口气，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未等两人思索黑衣人的意思，寒夜就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滴滴

恰似钟表里秒针转动时的滴答声。

怎么回事，这不是监听器里传出的声音，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响啊。

难道是...

“嘶——砰！！”

这是寒夜手中的望远镜发出的爆鸣声！

刹那间，寒夜视野内突然爆发红光，饱和的亮红，铺天盖地的红光仿佛把把利刃刺向寒夜的眼睛。

“唔啊！！”

“喂寒夜，出什么事了，喂。”

寒夜突如其来的低吼让小云有些慌张，目光急忙从手机屏幕转移到葛城巧家那扇窗户，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此时寒夜就像在正面吃了一记凶狠的直拳，整个人摊在地上，差点就撞到了身后的小便池。尽管闭上眼极力控制自己不要丧失理智，但那片火红仿佛浸透了他的视网膜，依旧在灼烧着他那脆弱的神经末梢。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先别管我，注意目标的情况！”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寒夜也只能左手扶着额头，右手吃力地撑着地板坐起来，静静等待刺眼的红光散去，眼睛的疼痛感也随之有所变淡，“刚刚热成像望远镜突然出现故障，我的眼睛被屏幕里的红光闪到，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红光？”事发蹊跷，小云低头操作手机，调出了面前这栋居民楼附近的监控，寻找着可疑人员的踪迹，“这热成像望远镜我记得你还没怎么用过啊，怎么会出故障呢。”

“我也很奇怪，”寒夜扶着厕所的隔板，连站都站不稳，“这是组织特制的东西，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会出问题，所以我担心是那个黑衣男搞的鬼。”

小云下意识地捂紧右耳的耳机，仔细留意葛城巧家里的声响，发现只剩葛城巧翻找物品的声音，“暂时来说，好像葛城巧家里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楼道也没有人出入。”

“失去了这个望远镜，我们就像瞎了一样，暂时只能依靠监听器来判断了，”寒夜稳住身体，甩甩头让自己恢复清醒，弯腰抓起摔在地上的望远镜往内瞄了瞄，“幸好现在天空布满了火烧云，我看到的东西多多少少都带有红色，这样至少能够削减一下爆发红光的伤害。”

小云扭头望着天边那一块块逐渐变深转入漆黑的红色色块，丝毫不觉得庆幸。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时，监听器里再次传来声音，寒夜和小云瞬间警惕起来。

“就是这份图纸对吗？”是“黑衣男”的机械音。

“是是是。”接着是葛城巧有些尖锐的嗓音。小云眉间微皱。

“很好，那我就先走了，”接着是“黑衣男”皮鞋的踢踏声，以及防盗门被拉开时的杂音，“我们有缘再见。”

“小云，快去。”寒夜低沉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和刚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就像耶稣站在被钉在十字架的自己面前，看着钉子上滴着自己的鲜血。

冷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你也赶快用备用手机辅助我监视，看看那个混蛋是从哪里跑的。”在寒夜还没说话之前，小云就已经穿好伪装了——全套“饿了么”外卖员制服。

关上车门后，小云瞄了一眼葛城巧家紧闭的窗户，扶正和制服配套的头盔，疾步走向这栋楼唯一的楼梯。一身蓝的制服在最后仅存的红光中隐隐发紫。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但双人组还是听出了不对劲。葛城巧的话里有一丝丝奇怪的噪音，像是电磁紊乱的声音。

那是录音。

如今智能手机都具备了录音功能，而随着手机的更新换代，录音这一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功能也在不断优化，录音效果越来越接近原声，甚至还能转换成文字。

不过毕竟是在“那里”训练过的人，无论是应对突然爆发的红光，还是分辨声线中的细微差别，双人组都表现出了应有的素质。

不过现在才算是他们的本行工作正式开始。

“目标刚刚关上防盗门，现在正在往三楼走。”寒夜也已经迅速收拾好装备，打开了从里面反锁的厕所门，顺便抬起一脚把立在门口的“维修中”牌子踢回厕所里面。

“收到，我现在准备上楼，”小云左手还拿着一个“饿了么”外卖运送箱，旁人看到还真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小哥，殊不知这个外卖小哥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抓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格洛克18式手枪。

这种手枪产自奥地利，普通载弹量17发以上，增加额外弹夹甚至可达33发之多，以保证足够的火力倾泻。因其可靠性强，射速快，威力大而收到世界各国特种部队的青睐，现在意大利机场警察用的正是它。

这个家伙是谁，他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他能在“那里”的设备上做手脚。

寒夜盯着屏幕里马上就要下到三楼的“黑衣男”，以及在一楼刚刚上楼的小云，站在一对正在卿卿我我的情侣旁一起等电梯，尽力分析目前仅有的一点线索。

这个家伙的出现太莫名其妙了，我们监控了葛城巧一个月，无论是网上痕迹还是日常接触，都没有发现有可疑的情况出现，甚至连微信那些通讯工具的记录我们都查看过，除了和女同事之间的调情外，并没有什么任何可疑行为。但是今天这个人却突然出现了，就等在葛城巧家楼下，葛城巧也好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丝毫不怀疑就带对方进了房子。

高价收购配方，悄无声息地联系目标，抓住目标的弱点，这必定是一个组织的行动，个人绝对干不了。但是“那里”明文规定“一个单子一个目标”，两组人同时接到委派搞掉同一个目标，在“那里”是绝不可能允许的，一旦被发现，受牵连的人都会出事。

很简单，因为人多手杂易坏事，出问题的几率增大，“那里”被挖出来的可能性自然提升。

所以这是另外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组织，分工明确果断高效，甚至于“那里”的规模不相上下。

电梯到了，寒夜走进电梯，只觉罪恶的寒冷爬上了脊背。

先把这家伙抓住，再问问是什么情况吧。寒夜看着监控中空荡荡的二楼楼梯，瞬间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一下，那家伙去哪了。

“小云你现在到哪了？”寒夜按紧耳机，强压心中的恐慌，默默祈祷小云平安无事。

按常理来说这时候目标应该已经正在走下二楼了，而以小云的速度此时也应该到达二楼，两个人必定相遇，而这段时间小云并没有发出声音，二楼的监控也一直没有人，寒夜所能够迅速推断出的结果，就是二楼的监控早已被黑，“黑衣男”和小云也已经相遇，甚至小云可能已经被对方在一瞬间制服了，所以才没有一点声响。

“我已经走到二楼了，但是我还没有看到那家伙也没有任何声响，”小云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他又走回四楼了吗？我还要继续上去吗？”

“什么？！”寒夜仔细查看这栋楼的所有监控，发现二楼监控果然没有小云的身影，而“黑衣男”则是完全消失在所有监控的视野之内。

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章 意外

第一章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