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正落,火云澎湃。火烧云是一种极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但不知为何,每次仰望,那多变无常的形状,充盈着气体膨胀扩散的张力,镇人心魄的压力似乎会让人喘不过气来,脑海只能由衷地浮出一句感慨——
真美啊。
此时,空中几只乌鸦在那成片连天的火烧云的映衬下忽上忽下,仿佛在拼命挣脱烈火的囚禁,却像被卷入风暴般,如此自救显得不自量力,唯有“嘎嘎”的叫声回荡在这无垠之地,是在向世人发出绝望的求救。
真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美丽但致命的末日绘。
火一般的光柔和地铺撒在这极平凡的街头。柏油马路,高耸的路牙石分隔两方,接着是由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方石踩出的人行道,斑驳青苔附在石上。
亮黄虚线公平地隔开左右两车道,现代化的LED路灯静静地伫立在路的两旁,低着头,掐着表准备好照亮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条步行街。至少名义上。路的两旁都是些各色各样的店,超市、咖啡馆、奶茶铺、面包店、撸猫吧,而在这些林立的楼房中,甚至有一家高档的四星级酒店在其中傲视群雄。在这条街上,一二楼都是年轻人支付青春的地方,三楼往上则是人们各自栖息的小窝,而这家酒店便显得愈发耀眼。这家酒店叫“怡情酒店”,听这名字让人错以为踏入了一处文艺之地,只是大门上散发红光的LED屏幕略显突兀——“欢迎新董事入驻我店”。
在街的两旁,专门配备了长长的木靠椅,在街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一把,号称符合人体工学,却常常因为太硬,舒适感基本为零而被人们嫌弃,只剩椅子自己孤独地反射着灵动的光,顺着街延伸出去。此时火烧云透出来的光照亮了一砖,一瓦,一窗,一人,贪婪地占有着它所俯视的每一片领地,包括了一个摊在酒店门前的长椅,略显颓丧的身影。
“现在这种年代,能看到乌鸦真是难得,”那身影出神地望着头顶壮丽的火烧云,浮想联翩,“可惜是个不祥的征兆。”
“喂,还在发什么呆啊,”未等身影回过神来,一个磁性且熟悉的声线传入耳中,“目标已就绪,快回来准备行动。”
“诶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那身影依旧出神地望着火红天空。
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天空吧。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声音的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情况有变,就不能上点心?快快快。“”行啦行啦,跟个老妈子似的催催催,昨晚又不见你这么积极。“
话语间,身影放下二郎腿,缓缓站了起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接着狠狠地打了个哈欠。他拍了拍裤子,整理一下弄皱的衣服,一米八五的壮实体魄在余晖的镀染下更显魁梧。黑底白边运动裤,背面印着”一败涂地“泼墨黑字的白底运动宽袖T恤,头戴纯白棒球帽,壮硕有力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朦胧在红光中。
他缓缓迈步走向身后一辆规规矩矩地停在酒店门前停车位的雪佛兰科迈罗RS幻黑版,期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操作几下后眉头稍皱,而目光一直抓着那一方屏幕。
残阳红光肆无忌惮地将他淹没,让旁人无法了解他在看什么,也看不清此刻他是怎么样的一种表情,只能隐隐约约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你上课前将一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在上课时一直在暗暗地等老师抽查背诵抽到你,然后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但内心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
兴奋。
这里是Y城,这个沿海大国众多城市中常驻人口以及流动人口最多的一个。
类似于最繁荣时的东京,成田机场、新干线、东京车站、东京地铁,完善且常用的交通工具,是渴求的欲望伸向世界各处的触手,无论繁华抑或宁静,当这触手的指尖触碰到那一方土地时,欲望在此生根发芽。目光聚焦于耀眼处,东京塔、东京迪士尼、秋叶原、银座、新宿,都是众人瓜分的热闹,现世独享的繁华。所谓历史,在言语间堆积;所谓情愫,在心动中偶遇;所谓漠然,在擦肩时逝去。再看看四周吧,成群结队赶路的人,成群结队赶路的车,成群结队赶路的路,一切似乎见怪不怪。
繁荣等于繁忙,繁忙代表繁荣。那信号灯由红转黄再变绿,竟是这里的人在生活齿轮中一种细屑般的慰藉。这片水泥森林仿佛在人满为患时一直提心吊胆,唯有真正冷清的时候才能喘口气,思考忙碌背后的意义。
积极的匆忙背后是巨大的不安。
而Y城,对繁荣背后的深意有所思索之后,提出重视绿化环境的口号,转身便仿照美国纽约的中央公园,当机立断圈定了Y城靠东的近千亩旧居民区与废弃地,开始建设“Y城公园”。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如今这片Y城公园已经建好,就像中央公园一样,郁郁葱葱的小森林,可泛舟水面的湖,限时开放却呼声极高的剧场,家庭出游首选的动物园,甚至美术馆、运动场,都模仿的有模有样,与号称“科技领先”的Y城完美融合。
他也曾漫步于这样的Y城街头,这也是他没有任务时,消磨时间的方式中最喜欢的一种。穿着帆布鞋,脚掌与地面仅有一层厚胶的距离,每一步,每一步所踩在的地面,或稳稳当当,或起伏不平。心中毫无杂念,就只是这样随意地走着。
路上行人经过,或几个女生兴奋地谈论最新开的甜品店,懂得其中配料奥妙的故意一本正经地细致分析,头头是道,不过话题一转,开始谈论班里男生的窘样时放肆开怀大笑,更有甚者笑到要靠在同伴肩上才能保持站立;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跑过,指着前面的女生窃窃私语,你推我挤,嬉笑不断,转头又对游戏的讨论颇为热切,模型、技能、克制、背景,无一不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或上班族火急火燎地从男孩女孩旁经过,边跑边通着电话,前一秒还在向上司连连抱歉,就差对上司隔空90°鞠躬道歉了,后一秒就恶狠狠地拨通下属的号码,毫不留情面地对着手机咆哮,唾沫横飞;或年长者拉着宠物狗休闲走在后面,目光瞥过前面暴躁的上班族,撇了撇嘴,继续拉紧小狗不让它随地小便。
他走累了,就找到路边的木椅子,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尘,悠悠坐下。
而他的眼睛也不肯停歇,橱窗角落,椅子缝隙,叶片纹路,以至旁边垃圾箱上可回收标志的有些特别的磨损,视野之内一旦对什么起了兴趣他就会盯着细细端详,而身旁发生的事,出现的人也会勾走他的注意。那些所谓高楼大厦,那些所谓繁荣昌盛,他都不关心,都只是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时带起的一阵风罢了。
他在意的是鲜活的东西,是生活中的人,还有人过的生活。
不知为何,也许是天生敏感,但好像又是突然得到的能力。他很善于看人。就是看着一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只是看着一个人的面相,便能大致推断出这个人本质与近况。他也曾很好奇自己为什么具有这种能力,不过一番思索后依旧没有答案。
如果硬说有影响的话,可能是由于那段时期吧。
他想到这里,眼神便有些黯淡。
他确实很善于观察,不过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无来由地与人对视,因为他觉得莫名奇妙地盯着别人看是一种不敬,会让双方都感觉尴尬。因此每当走在街上,他都在强迫自己将视线越过人群投向远方,甚至低头快步走过。
其实他在和别人对视时,一旦有念头闪过,就会下意识地解析对方眼神中蕴含的意义,各个层面,各个方向,最终汇总为几句简单精炼的总结。可经过那段时期后,他便不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第一猜想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更黯淡了一些。
就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慢慢地漫步在路上,一无所获但也收获颇丰,因为在这一路上,他的心中会将自身随性的感觉所幻化成一砖一瓦,逐渐堆砌成对于这座城市的感受。一人、一物、一事,其实都与这城市本身息息相关。或海纳百川,或狭隘小气,这都是他自己的看法,也是专属于他的看法。不过也正是他独到的见解,对人的性情习惯的预判准确的可怕,他才会在“那里”这么出名吧。
当然,对于Y城,他承认这家伙的模仿倒是有点水准,但这都是皮毛之见,有一种对于一座城市,对于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来说,绝不是学习所能带来的东西。
那就是历史。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帘,缓缓往后靠,放松地坐在椅子上。
时间的沉淀便是历史。历史两字简单,其中底蕴却是令人生畏的,单是最简单的触碰,就让人觉得沉重不已,无法细究。
这步行街的一侧,怡情酒店的背后,正是这所谓的Y城公园。
而Y城这华丽幕布背后,正是“那里”闪耀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