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胆小筑的日子,阿辜日日黏在青蘅夫人身边,羞怯的性子也慢慢随着夫人改变,比起当初刚来时的瘦弱模样,而今她已经添了些分量了,总不至于看起来比外头的乞儿还瘦得可怜。
他们母子每月才会见一次面,自从阿辜来了之后,身上揣着青蘅夫人给她的抹额,很好地掩盖了她身上残存的一丝邪气,阿辜便时常偷偷跑出龙胆小筑,去寒室与静室看蓝涣和蓝湛,以此将夫人想和他们说的话一一传达给他们听。
小兄弟俩也逐渐与这位红衣姐姐熟络起来,只是小蓝湛仍是不常多说话,不过眼中的疏离之色已没有初见时那样厉害。
某日,蓝曦臣正在寒室温习功课,他作为长子,将来必定要担任宗主之位,蓝启仁也竭尽全力培养他这位天赋高又努力的好白菜大侄儿,对他也就更加严厉一些。
寒室门外传来极弱的脚步声,若是平常人定不会发觉,可蓝曦臣却早就猜到那人是谁了,他依旧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嘴边情不自禁地挂上笑容。
女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里面的小孩儿正十分认真地看书,原先捉弄的心思下去了一大半,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专注地放轻自己的脚步,却没发现里面的人正偷笑着看她呢。
她坐在蓝曦臣的书桌旁,将抱在怀里的蜜饯分给了他一包,然后——
阿辜咳!
蓝曦臣是个好脾气,当下总算结束了伪装,朝她笑得坦荡,
小蓝涣阿辜姐姐,我早已发现你了。
阿辜吐舌笑笑,
阿辜阿涣真是耳力极好,我这点小心在你这里跟闹着玩儿一样。
说着,推了推桌上的蜜饯,
阿辜喏,学习这么辛苦,吃点甜的休息休息。
蓝曦臣望着蜜饯,没有动作,阿辜看他迟迟不作反应,便自己上手为他解开包裹,几颗色泽鲜艳、表面晶莹的蜜饯袒露在二人面前。
阿辜捻起一颗递到蓝曦臣嘴边,笑意盈盈道:
阿辜阿涣,张嘴。
蓝曦臣也不知怎的,听她的话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住她手中的蜜饯,酸甜的味道在他的味蕾爆发,甜而不腻的口感使他眼神一亮,阿辜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喜欢,自己心里也高兴。
阿辜阿涣,这一包是你的,你留着吃,我要先走啦。
在阿辜起身之际,蓝曦臣问道:
小蓝涣你不再待一会儿了吗?
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暗自红了脸颊,不着痕迹地低下头。
阿辜不咯,下次再来看你,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抱着本书。
阿辜想起之前来找蓝曦臣玩儿,顺手拿起手边一本书看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头发昏,连张配图也没有,看得好生没意思。
蓝曦臣目送着阿辜走远,口中还留有方才蜜饯的甜味,待关上门的那一刻,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让人恍惚觉得仿佛一直都只有他自己在,只有桌上摊开的蜜饯可以证明有人来过。
离开了寒室,阿辜抱着怀中剩余的两包蜜饯又往静室跑,心中腹诽:这俩兄弟怎么不待在一起学习?这样的话她也就可以少跑一段路。
跑到静室门口,阿辜也没有像刚才在蓝曦臣那里那样小心了,反正她知道蓝湛肯定也发现她了,便直接推门而入,这个蓝湛说过她几次,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阿辜都是当场答应,配合地敲两下,等到下次来的时候照样直接推门进屋,久而久之,蓝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小蓝湛仍是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像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继续看着书上的内容,可是年幼的蓝湛终究不如长大后的蓝湛能忍,在阿辜向他走来的几步中,他早已无法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书本上。
阿辜今日有点不同,进来之后径直坐到他旁边,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中的蜜饯,终是蓝湛忍不住了,放下书,问:
小蓝湛你找我,什么事?
阿辜笑了笑,将蜜饯推过去,
阿辜今日请你吃蜜饯。
蓝家管的很严,兄弟俩到现在都没有下过山,蓝启仁又是个很死板的人,平日里管他们管的很严,这些蜜饯一般的零嘴,蓝湛到现在都没有吃过。
而蓝湛被蓝启仁也教成了一个一板一眼的小古板,连蓝曦臣都自愧不如,他这个弟弟,恐怕再长大些都要提着蓝曦臣去抄家规了。
见他不动手,阿辜心想这兄弟俩怎么连吃零嘴都一个反应,于是索性拿起一颗塞进蓝湛的小嘴里,蓝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嘴里嚼着的蜜饯让他逐渐感觉到了甜味儿。
阿辜笑了,没有人会不喜欢蜜饯,哪怕是小大人蓝湛。
可是蓝湛吃过一颗后没有再接着吃,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蜜饯上瞟,他是喜欢的,阿辜也不拆穿,望了眼他手头的书,转移话题,
阿辜阿湛,今天背哪首诗啦?
蓝湛指了指书上的字,转念一想又开口念出来告诉她,
小蓝湛《硕鼠》。
阿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二人之间忽然又沉默,阿辜环视了一圈,问:
阿辜最近有没有不开心?
小蓝湛无。
没有不开心就好。阿辜与他们兄弟俩现在关系也好了很多,每次来看他们都会带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有时就算什么也没带,也会坐下多陪陪他们,也算是回报青蘅夫人对她的好。
蓝湛一直都不爱说话,青蘅夫人和阿辜都很爱逗他,尤其是看他圆鼓鼓的小包子脸,阿辜每次都要上手轻轻地捏一捏。
比如现在,她照例捏上蓝湛的脸蛋儿,蓝湛也没有抗拒,只是脸颊莫名地变红。
阿辜好,你开心就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同你兄长一样,记得不要每日抱着本书看个没完,也要多多休息。
小声嘟囔着:
阿辜真不知道你们那传说中很严厉的叔父有多丧心病狂,逼得两个孩子直往书缝里钻。
这话当然不能给蓝湛听到,不然蓝湛定会一副正经模样教育她,不可背会语他人是非,阿辜听他每次的不可这个不可那个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要准备离开时,蓝湛主动叫住了她,阿辜还以为蓝湛改性了,谁料下一秒蓝湛从桌下搬出一小沓纸张,继而看着她说道:
小蓝湛这是蓝氏家规,你去抄一遍。
阿辜瞪大了眼,眼前高的如一座小山,蓝湛居然跟她说要抄一遍,而且她不敢相信,这么厚一摞,竟然每一张都没有重复的吗?她过去大概翻了几张,甚至连一句都没有重复的。
果断拒绝:
阿辜我不要,好端端的,为何要我抄你们家的家规?
蓝湛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站起身抱着那一沓家规放在阿辜手上,语气严肃道:
小蓝湛你第一次抄,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你将抄好的家规给我。
说完又坐回原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蓝湛抬头向她说:
小蓝湛你走吧。
出了静室后,阿辜都觉着云里雾里的,正常来说她从蓝湛屋里出来,怀里应该只轻轻松松地抱着一包蜜饯,为什么现在出来抱着一沓家规?
而屋内的蓝湛,在阿辜走后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接着拿起一颗蜜饯送进了嘴里,他觉得这蜜饯吃着,一颗比一颗甜。
待到阿辜抱着家规与蜜饯回到龙胆小筑时,就连青蘅夫人也愣了,得知整个事件过程后,青蘅夫人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青蘅夫人哎呦,哎呦,真是笑死我了。
而阿辜正坐在一边愁容满面地盯着桌上摊开的蓝氏家规。
阿辜夫人……
青蘅夫人抚慰地摸了摸阿辜的头,努力忍下笑脸,顺手捻起一旁的蜜饯送到阿辜嘴里。
青蘅夫人阿辜,阿湛这是把你当一家人了呀。
阿辜不解地看着她,
阿辜啊?
青蘅夫人阿湛他不善言辞,只会用行动表达,你总是去看他,也关心他,在他心里啊你也是很重要的存在了,阿湛被他叔父养的严,凡事都遵循家规上的可为不可为,若是违背,要罚抄长记性。
青蘅夫人而阿辜你啊,最不在意这些,阿湛为你着想,希望你也同他一样,因为在他心里认为,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做什么都一样。
说着,青蘅夫人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笑,笑自己儿子这么耿直,以后不知道要伤多少姑娘的芳心。
只是阿辜可惨咯,她现在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大,不说别的,她连起步都难,没人教过她写字读书,她连握笔也不会,这家规又这么多,三日……她哪里抄的完?
阿辜夫人,我……
青蘅夫人阿辜,无事,待阿湛来了,我同他说说,你可以不抄的,其实啊,我也从没有记过蓝氏家规呢。
又臭又长又矫情的规矩,谁会主动去记啊。直到现在,青蘅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阿辜不。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眼神坚定,
阿辜夫人,我抄。
阿辜不想看到蓝湛不开心,而且依青蘅夫人所说,蓝湛已经把她当作家人了,那她更不能去伤害蓝湛,所以这份又臭又长的家规,她一定会抄。
阿辜夫人,您教我写字吧。
看她认真的神情,青蘅夫人也没想到,转而眉开眼笑着应承下。
青蘅夫人好。
对于初识字的阿辜来说,三日只能当作她学写字的时间了,家规暂时是抄不起了,以至于她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出过龙胆小筑,更别提去见蓝曦臣和蓝湛。
而蓝曦臣也疑惑这几日阿辜怎的没来找他,蓝湛则是表面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内心实则波涛翻滚,幻想着无数种可能,阿辜生气了,亦或是他让她抄家规,她不愿理他了?
一切的疑问,直到本月蓝曦臣和蓝湛如约来龙胆小筑看望母亲时得到了答案,桌上放着原先蓝湛给的家规样本,另一边是阿辜抄了一个月的蓝氏家规,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与将它们创作出来的姑娘格外地不符。
果不其然,俩兄弟看着上面的字双双沉默了。
青蘅夫人看着俩兄弟的反应,又看向这一个月以来勤学苦练的乖阿辜,开口向他们解释:
青蘅夫人阿辜刚开始学写字,这些字她练了三天三夜呢,等抄好这些家规,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阿辜每日都坐在桌前一直写呢。
二人闻此望向当事人,而当事人看起来的确憔悴了些,此时正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青蘅夫人阿湛,你看,阿辜姐姐也是真心地回应了你的心意啊。
蓝湛收回视线,眼神落在阿辜抄写的家规上,轻轻点了点头。
传来一些动静,三人看去,阿辜已经垫着胳膊趴桌上睡着了,青蘅夫人笑着向两个孩子比了个“嘘”的动作。
第一次识字、写字,很辛苦的,蓝湛认真地一页一页翻看阿辜抄写的家规,不知何时,自己脸上也有了笑意,真诚被回应的时候,感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