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蓝翼分开之后的抱山从此以后避山不出,姑苏蓝氏也封锁山门断绝了外界消息,直到几年后上任了新宗主青蘅君才宣布正式开山。
对于当初的大战,什么都没为后来人留下,包括阴铁与怨魂的消息。
当初姑苏蓝氏的女宗主蓝翼将怨魂带回去之后,便没了消息,只有后来蓝翼身死镇压阴铁的秘密由蓝家世代的宗主知晓并代代相传。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夷陵乱葬岗,一身红衣的女子悠悠醒转,她便是百年前世家争夺的怨魂。
百年时间,沧海桑田,当初蓝翼不顾劝阻强行度化阴铁,导致她也受了牵连,三魂七魄被打散,自动回到了她问世的地方——曾经的夷陵仙山。
她的魂魄沉睡了百年,近年来阴铁似有异常,才让她渐渐苏醒过来,她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世界,没想到最后收留自己的还是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她不知道当今是何时了,外界是不是还如她当初见的那样,人人举着剑要杀她,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这,这里留给她的印象并不好,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这里的土地下浸润着她身上的血。
因为不识方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一路向南跑,她浑身都脏兮兮的,路上见到人都低着头赶紧躲开,不过还好,她没再遇到当年的那种人。
她历经几个月的路程,听到大动静就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生怕再被抓住,饿了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渴了就喝小河里的水,在路上只遇到过一两个好心人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见她可怜送她吃了些馒头,就这样来了姑苏彩衣镇。
她早已忘了曾经也有人带她来过这里,从身边穿行的人们很多,但都离得她远远的,还一副恶寒的表情,她也自觉离人家远了些,忽然,在一处包子摊前停下。
屉子热腾腾地冒着气,老板揭开一笼,白净的包子呈现在眼前,她也不由得吞咽口水,她想过去吃一个,可是没有钱,她又这么脏,没人愿意施舍她,而她只是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老板就骂着让她赶紧滚开,嫌她晦气挡生意。
她低着头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小男孩调皮跑过来撞掉了一个在屉子旁放着的包子,那个包子上面还有霉点,是老板准备扔掉的,可是那时老板正好转过身了,小男孩撞掉之后也没有捡起,而是笑着跑远了,她终归没有忍住,想过去捡起这个发霉的包子,结果被老板看到了。
小贩嘿!臭要饭的!你还敢偷我包子!
她也慌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地摇头,老板拿着棍子走出来,一时间,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小贩各位您看啊,这要饭的没钱买包子吃,她就偷我的!
这时,有人在圈外起哄:“打死她!”
“一个臭要饭的还敢偷东西,不能惯着,必须给她点教训!”
她不会解释,原本就没有人教过她说话,沉睡了这么久能懂得‘是’和‘不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后来她被人按在地上打了好久,还有周围人的嘲弄、唾弃,她只是想拿一个发霉的包子,就被打的快要死了,最后老板看清那是个坏包子的时候,也没有平息怒火,语气反而更加轻蔑:
小贩呵,好的坏的都偷,呸!再让老子碰见你,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夜晚,她拖着破败不堪的身体向巷子的阴暗角落走去,那个一直被她握在掌心的霉包子上面都蹭了土,可她却依旧大口大口地吃着,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
以前被利用、被放血、被指责怒骂,她都不曾流过泪,今天却因为被栽赃了一个霉包子而哭了。
已经入秋了,晚上也变得冷了,她缩在角落,身上单薄的衣服覆盖着她今天的淤青,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寒冷凄苦的过一夜。
翌日。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只是比之前的速度慢了许多,她随意地循着一条路上了山,走到一处山门前,旁边石碑上刻着的字她不认识,好奇地往里看了看,听见有动静连忙躲到旁边的石头后。
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她顺着他们交谈之际,趁机溜了进去,因为魂魄不稳,气息甚微,她的怨气没有人感觉到,所以溜进去时万分小心的她没有被发现。
这一定是一户大人家,她想。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院子,还有这么多人,她七拐八拐地找到一处远离这些屋子的地方,是一处小院子,她觉得里面应该没有人住,不然怎么会一点声音也没有。
龇牙咧嘴地扯着身上的伤爬上了墙头,瓦片一时划到了她的手心,痛的她下意识撒手摔了下去。
动静不小,可她也没力气再逃了,心想被抓就被抓吧,大不了被打死,结果想象中的棍棒并没有到来,而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青蘅夫人姑娘,你没事吧?
她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担忧的面庞,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可当她稍有动作,身上的伤就撕扯得她难以呼吸,女子见状也连忙上前扶她一把。
青蘅夫人姑娘,到屋里坐一坐吧,我看你伤的不轻,我也略懂一些岐黄之术,可以为你看看。
她的手不着痕迹地从女子握着的手中抽出,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子。
她被安排坐下,面前还摆着水,她却不敢拿起来喝,女子从床边拿来药箱为她诊治,等撩起她的袖子时,看到青紫色的痕迹时也不免倒吸一口气,又转向她的脸,她的脸上也有几道这样的痕迹,她不禁觉得气愤,究竟是谁要这样欺负一个姑娘?
冰冰凉凉的药抹在淤青上的时候,她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女子立刻柔声问道:
青蘅夫人是我力气太重了吗?我再轻点好不好?
力度果然放轻了好多,她忽然想抬头看看这个对她好的女子,清秀绝俗的侧颜,尖削的下巴不失优美的弧度,眉飞入鬓,双目似喜似忧,薄薄的唇,天生一种朱红的色彩。
直到上完药了,她都久久不能回神。
女子笑着用手帕为她擦了擦脸,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愣住了,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小丫头与自己长得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只不过她比自己还要清瘦几分,脸上几道瘀痕衬得她整个人都十分可怜。
青蘅夫人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了眨眼,低声回道:
阿辜我……我没有名字。
委屈的样子落在她心上,不禁激发了她的慈母之心,她从心底觉得和面前这个可怜的姑娘有缘,再看向她时,眼中也不禁流露出疼爱之色,
青蘅夫人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青蘅夫人阿辜,阿辜怎么样?
从来都只有人用嫌恶的表情大声讨伐地喊她怨魂、脏东西,第一次有人为她起名,笑着唤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
阿辜好。
从那以后,她有了新名字,在这世上也有了一个担心她、爱护她的人。
青蘅夫人为她做新衣服,颜色挑了她说喜欢的红色,布料也是托人下山买的最好的,除此之外还为她做了好几件与姑苏蓝氏一样蓝白相见的衣服,夫人将她每日都打扮的干净漂亮,时常坐在一起听她下山玩时遇到的趣事儿,将钱都给她,让她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要她活得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快乐。
有了阿辜的陪伴,日子也不再枯燥烦闷,青蘅夫人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身体似乎都比以前要好些了。
一天晚上,青蘅夫人同她说了一件事,
青蘅夫人阿辜,明日有两个小朋友要来,到时你们可以一起玩。
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阿辜心中有些吃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小朋友要来抢夫人啊,明明自己才应该是夫人最喜欢的小朋友才对。
这个疑问很快就打消了,第二日阿辜躲在门口,等着看看究竟是哪两位让夫人挂念的小朋友,不一会儿,一高一矮的两个小男孩儿手牵着手走进来,高的那个表情还好,低的那个身后背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琴,绷着张包子脸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见面,青蘅夫人就把兄弟俩一起抱到怀里,有说有笑,阿辜在门后不禁觉得委屈,这时,青蘅夫人转过身唤她:
青蘅夫人阿辜,快来。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出去之后也只是站在青蘅夫人身后,不高兴地看着这两个小团子,同样,团子们也一直盯着她。
青蘅夫人捏捏小男孩的脸,又捏捏阿辜的脸,笑道:
青蘅夫人阿辜,这个是阿涣,这个是阿湛。
又转过头对两个孩子说:
青蘅夫人阿涣阿湛,这个是阿辜姐姐,你们要叫姐姐哦,来,和阿辜姐姐打个招呼。
还是小蓝涣比较成熟一点,率先为弟弟做表率,
小蓝涣阿辜姐姐好,我是蓝涣。
阿辜你好……
只是剩下的蓝湛和阿辜,一个躲在青蘅夫人怀里,一个躲在青蘅夫人背后,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青蘅夫人瞧他俩可爱的模样不禁失笑道:
青蘅夫人阿辜和阿湛还真是像呢。
那一天,阿辜才真正明白这两个一来就让夫人眉眼带笑的小孩儿就是她的孩子,蓝涣和蓝湛无论做什么,就只是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夫人也高兴的不得了。
小蓝涣举止得体,与母亲说的话最多,可小蓝湛却是板板正正摆着书,母亲教一句他跟着念一句,但青蘅夫人格外爱逗他,时常逗得小蓝湛脸红,他不经常笑,却在母亲身边被逗得露出他这个年纪孩子本该有的可爱笑容。
阿辜坐在旁边,头一次没有黏着夫人说东说西的,而是默默听着他们母子的聊天,有好几次突然的心酸,差点流出眼泪,好在及时收了回去。
兄弟俩走了之后,青蘅夫人不舍的表情落在了阿辜眼里,她一句不吭地转身回了房间,等夫人找她时发现已没有她的身影了。
过了一会儿,青蘅夫人敲了敲阿辜的房门,问道:
青蘅夫人阿辜,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允许之后,青蘅夫人才推门而入,进来之后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低头闷闷不乐的阿辜。
青蘅夫人阿辜,怎么了?不开心吗?
阿辜摇了摇头,强撑起一副笑容,
阿辜没有,我只是不舒服,想早点休息。
青蘅夫人不舒服?哪里?我给你看看。
阿辜不用了夫人,我睡一觉就好了……谢谢夫人。
看出她今天兴致不高,青蘅夫人便准备离开,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等她明天开心一点再问问。
在青蘅夫人快要离开前,阿辜叫住了她:
阿辜夫人!
青蘅夫人怎么啦?
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
阿辜夫人,你还喜欢我吗?
她已经做好了得到不好答案的准备,但是青蘅夫人这一刻似乎明白了她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大方地告诉她:
青蘅夫人喜欢啊,我会一直喜欢阿辜的,一直。
阿辜这才放心地真心笑了。
青蘅夫人那么,阿辜小朋友要不要来一起吃糕点呢?
阿辜要!
在阿辜惨淡无光的过去与现在,是青蘅夫人的温柔以待点亮了她的世界,这样不以任何条件为前提的好,是她第一次遇到,才会让阿辜往后余生都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