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亥时已过,巡夜弟子也已经回房后,蓝晏放轻脚步从清室出来,自打从抱山那里回来,她的眼神就变得有些不好,而如今云深不知处的灯已经全都熄灭了,还好提前点明了巡夜灯带着以此照明,不然跌跌撞撞地恐怕要引来不少人。
虽是这么说,但是一路上也磕了几下,蓝晏揉了揉被撞疼的膝盖,暗道云深不知处的建筑工程真是一流,怕不是蓝曦臣亲自带人监督的,磕一下都让人觉得仿佛要归西。
就这样,循着路线来了龙胆小筑,蓝晏提着灯笼进了屋子,点燃桌上的蜡烛,屋内瞬间亮堂起来,蓝晏环视一圈,从观音庙回来后,还没来过这,屋子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应该是蓝湛来打扫的。
很早以前他们就约定好,三个人每月轮流来打扫一次,无论有什么事情,唯独不能耽误了这件事。
蓝晏走到窗前,窗边还摆放着话本子,和早已泛黄的画作,以前她还问过蓝湛,青蘅夫人也喜欢这些吗?蓝湛摇头说不知,现在她才想起来,这些明明都是自己当初搬来的,说要让夫人解闷,结果自己拿起来就看个不停。
画作呢,也是那时自己心血来潮,足足画了半个月,夫人每次拿到都要沉默一阵,但她本人很满意。
蓝晏又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没摸过一处,都好似一副旧景在她眼前重现。
不可否认的是,的确到现在,她到这里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万江奔腾,难过的想要大声嚎哭,可现在那些东西都渐渐退下,取而代之的一种正在慢慢生长的,叫作释怀的东西。
夫人也是不想让阿辜一直活在过去吧,正如她当年所说:
青蘅夫人阿辜,你是你自己,你不属于谁,你的一切都是由你自己来做主的,谁想控制你,绝对不可能。
青蘅夫人我的出现,只是你生命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以后就算我不在了,阿辜也会过得很好,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蓝晏捂着心口,良久,说道:
蓝晏(蓝忘忧)夫人,阿辜知道了。
蓝晏出了屋子,眼前视线顿时又变得只剩手中提着灯笼的一点光亮,她坐到石桌边,默默无语,只剩下夜空中的月亮陪伴着她。
当初自己因为不开心,第一次没回来,而是在山下镇子里的乞丐堆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夫人着急的样子让她后悔了很久,今晚她想在龙胆小筑待一晚。
与当年那晚一样的是,她依旧一晚没睡,睁着眼睛看着某一处,心思跑得远远的,不同于那晚的是,这次她不觉得冷,即便现在是暖春时节刚过不久。
第二天,太阳升了起来,蓝晏从臂弯中抬起头,眼眶红彤彤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哭了呢,阳光也格外偏爱她,闪的她眼睛快要瞎了。
蓝晏锤了锤泛酸的后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跪在院落,头磕地一拜,起身之后脸上也是笑着,轻声道:
蓝晏(蓝忘忧)夫人,我要走啦。
多少浓浓的情感此刻融化成嘴边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告别,空气中依旧如往年一般飘来了梅花香,昔日笑着跑来的少女,此刻戴着身后被风吹起的抹额带渐渐走远,踏着梅花香,不会再回头。
就在蓝晏刚出了小筑,还没有走多远,一群人就涌了上来,为首的竟然还是蓝曦臣和蓝湛,一群人和一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蓝曦臣看她这一身憔悴的模样,还扛着灯笼,眼眶红着,担心地问道:
蓝涣(蓝曦臣)忘忧,发生了什么?
蓝晏呆呆地问:
蓝晏(蓝忘忧)什么发生了什么?
蓝晏(蓝忘忧)
看着小辈们一个个着急的脸,也带了些认真,
蓝晏(蓝忘忧)有人打来了吗?
只是她的红眼眶在此刻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开口又声音不高,只是语气还好,蓝湛觉得应该是无事,
蓝湛(蓝忘机)今早你不在清室,遍寻也寻不到,兄长担心。
明明早上蓝湛急得都要下山追人去了,在一众小辈们的注视下在云深到处疾行着找人,他生怕蓝晏又一次不告而别,他怕自己会又一次找不到蓝晏。
蓝晏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蓝晏(蓝忘忧)不用担心,我很好。
众人吞吞吐吐,也没给她让一条路,蓝晏刮了刮鼻子,大概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便解释道:
蓝晏(蓝忘忧)我真的没有事,年轻人谁还不熬夜啊,我作息向来不规律。
所有人又看向她扛着的灯笼,她会意,续道:
蓝晏(蓝忘忧)晚上出来的迟,云深都熄灯了,所以提了个灯笼。
大伙儿这才松了口气,根据她刚才走来的方向,蓝曦臣与蓝湛也明白她是去了龙胆小筑。
蓝涣(蓝曦臣)忘忧,下次有事最好还是白天去,再不济也要叫个人。
蓝晏点头,
蓝晏(蓝忘忧)那我回去收拾一下。
蓝曦臣允许之后,众人才让出一条路,蓝晏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忘向两边的弟子们说道:
蓝晏(蓝忘忧)不错不错啊,训练得不错。
蓝晏(蓝忘忧)好好学习啊。
实在是这个仪式感太强了,她不说些什么也太干了,更何况自己还扛着个灯笼,好像刚下地回来。
人走后不远,双璧相视一眼,默默无语。
上午巳时,蓝晏便要出云深,浑身上下只带了一把佩剑,都是男人,也不会给小妹整理行李,出于长辈们的担心,蓝曦臣和蓝湛原先给准备的东西很多,被蓝晏劝说了好久才勉强又多带了一些钱,不带那堆行李了。
蓝启仁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原先的行李,十包里就有八包是他准备的。
思追和景仪他们就站在蓝曦臣和蓝湛身后,也是一脸不舍地望着蓝晏,后者笑道:
蓝晏(蓝忘忧)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你们怎么都丧着脸啊?
蓝涣(蓝曦臣)忘忧,若是外面玩的无聊了,记得早些回来,回家的路,一定要记得。
蓝晏(蓝忘忧)嗯嗯,我记得呢,我当初一路向南跑还能跑来姑苏,说明我和姑苏确实有缘啊,无论如何我都能回来的。
蓝湛紧皱着眉,担心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蓝湛(蓝忘机)阿晏,一路平安,记得传讯。
蓝晏(蓝忘忧)好,我会的。
蓝晏歪头看向后面的小双璧,摆手道:
蓝晏(蓝忘忧)阿苑,景仪,再见啦,记得想我哦。
蓝愿(蓝思追)晏姐姐再见。
蓝景仪再……再见。
她以前听人说过,只要离别时说了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蓝晏向山下走了几米,还不算远,蓦然停下,转身回头时,蓝氏众人仍在山门处站着望着她。
蓝晏面向他们,右手位于左手前贴合在胸前,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明媚动人的笑颜,朝蓝曦臣与蓝湛的方向,弯腰鞠躬郑重地行礼,喊道:
蓝晏(蓝忘忧)……兄长,告辞。
明明散发出那样艳丽的样子,蓝湛心口却越发的在缩紧,他扭头想看看兄长是何反应,却发现蓝曦臣同他一样,脸上也是笑不出来的样子。
在所有人身后站着的蓝启仁,也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德高望重的蓝先生就在他们身后注视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步步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他们没有正式的道别过,但是蓝曦臣早就和他说过了蓝晏不敢对蓝启仁说出口的话,蓝启仁一直都明白,他不止是养出了蓝氏双璧这样的仙门楷模。第三个小幺儿,他也把她养的很好,她从小到大都是很好的孩子。
过了许久,人已经走远了,完全看不到身影了,蓝曦臣才说:
蓝涣(蓝曦臣)回去吧。
转身之际,朔月剑柄上的小铃铛与避尘剑柄上挂着的小铃铛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蓝湛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低头看向剑柄处的铃铛,才撞了一下,就晃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