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篇）第二部NO.23故人别，别故人

科技展之后众人又投入到忙碌的学习生活中——直到两周之后顺带着元旦假的短休期。研究所的训练场上，众人围成一团。

“准备好了么？”张昭左手托着收割，右手托举一光球，向上抛去，“坐标(M)A—10，出发——”

青蓝色的光芒炸裂开，将众人包裹；待光芒褪去，众人发觉自己已不在原处。

地底的洞穴一片黑暗，仅能靠众人手中的设备照亮。随着众人的脚步，土灰簌簌落下，但整个洞穴却稳固得令人安心。中枢遗迹群的通道四通八达，但博士勘测的结果显示，关键节点不超过五个，且均散布在中枢附近。

“博士勘测之后的地图已经植入到各位的终端里。”张昭道，“本次的重点……先前已经说明。请各位注意安全。时刻保持联络。我和叶岚会在这里等候消息。一旦有发现，联系我们即可。”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等周边小遗迹解决完毕……我们就开启中枢部分的搜索。”

众人检查好装备，应声而去，不再犹疑。身影和足音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张昭和叶岚则就地搭了小据点，静候佳音。

“告诉他们……算是好的选择吗？”少年环着腿，金瞳中透露一丝茫然，“说到底，教授的消息与大家无关，也未必能促进调查。反倒是给他们徒增压力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中午，学生们都散布到图书馆和自习教室，而教室却没什么人。众人各自扯了椅子围成一圈，讨论接下来的调查计划。

“博士告诉我，勘测出的关键节点不多，且很集中。”青蓝发色的少年挥手召出一悬浮屏，“所以下一阶段，我们只要勘测完结点就行。”

“中枢地段也一起勘测了吧。毕竟还有好几个遗迹群。”叶岚靠在椅背上，环着手，“不然的话，寒假之前的勘测任务无法完成。”

“中枢……”众人只见少年罕见地卡了壳，金瞳不似平时明亮，反倒有些躲闪，“可以搁一搁，把后面的提前……”

“张昭，你总不能逃避的。”少女叹了口气，打断了他。

众人茫然地看着两人，不明所以。

“……好吧。”少年最终妥协，将教授和生态仓的事情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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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他们吧。”少女单手托腮，“毕竟大家都是伙伴嘛。”

“嗯。“少年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我只是抱有一丝侥幸的期待。”他抬起头——上方是黑暗的洞顶，扭曲的沟壑密密麻麻的嵌在岩缝中，“要是教授还活着……该有多好。万一呢？”

“我也这么想……我们来到这里前——你想起来了吧？教授把我们送进传送阵。”少女道，“我问了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的。他说，如果有可能，他很想试试。尽管他不是被传送的守护者之一……但以他的身体素质，通过传送隧道或许绰绰有余？”

“嗯，我记得。”少年的嘴角挂着浅笑，“我们第一次试验的时候……我们成功了，他‘痛骂’我们，这么简单的事情不值得炫耀。”

“确实。”少女转过头，看地上的土块随着气流滚动，“所以……说不定呢，说不定呢？我相信老师会给自己一个出人意料的出场……毕竟他是那样的人，不是么？所以，我们只需等待就好了，无论结果，都是老师自己想要的吧？”

“嗯。”少年无奈地笑，“无论结果，都一定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就是这样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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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数次，周围的关键点完全被众人扫清——里面有一些记忆精元，一些超古代的遗留装置，以及一部分能量储存。众人花费了大半个白天的时间，才在中枢据点把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好，并轮流休息。

“周围所有关键点的情报资料已经完成整理。开始下一步吧。“张昭挥挥手收起悬浮屏，”收割，准备开始破译干扰装置。就用我们先前计算出的那个频率。”

他的声音稳得毫无波澜——虽然众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短暂的破译工作后，众人听到一阵嗡鸣，像是某种机器开始运作的声音。伴随着幽穴落霰，原先隐藏的机关裸露出来——恰是一扇机械门。

“这门……”少年沉思半晌，解释道，“超古代研究所的设计。需要身份验证，跟先前爆裂晶片储放地的一样。你们先退后，以防误伤。我们上去试试。”

言罢，他和叶岚一起将手掌按在识别处。不一会儿，那门伴随着簌簌剥蚀的尘土，缓缓打开。

“没问题了，各位来吧。”叶岚向后方招招手。

众人一起进到门内；其背后竟是一条装修完善的长廊，墙壁似乎是某种合金材料，结构稳固。照明设备随着门的开启逐步苏醒，让众人看清前路。

“不过这里怎么这么冷？”擎峰抱着手臂，“起鸡皮疙瘩了。”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左融吸吸鼻子，“不过也没有很难闻。”

“因为有隐藏的空气净化装置，听得出来。而且，保存相当完好。不愧是超古代文明的科技。就是不知道是以什么能源为基础的？”博士拿着探测仪走在靠前的位置，不时把耳朵贴在墙上，“回去可以按照数据搭建模型看看……”

“前面应该就到了。”一路沉默的张昭突然出声，“前面，最后一扇门……”

虽然他已经极力掩盖紧张，声线却仍与平时不太一样；众人于是默契地也不再说话，闷头加速往前走。

少年已经罔顾周围的变化；掩藏在衣袖与手套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闭上眼，临刑的死囚般一把推开最后的门扉——

没有一丝声音；最初是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但闭着眼的少年却也感知到，走进门后，光就亮起了。

他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一具骸骨。

白骨横七竖八地散乱在一个看似实验台的装置旁边。黑洞的眼眶却正好望向门扉的方向。

叶岚看见这景象也是呆愣在原地，险些没站稳，所幸被周柯扶住。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众人自然也看见了；诚然惊吓和惊恐有之，但看到张昭叶岚的反应后却更是复杂有之。

“张昭……”叶岚也似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声音卡在齿间，变成一声破碎的气音，眼里漫上水光，“这是……老师吗……？”

“我不知道……”少年咬紧嘴唇，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凝滞，声音也完全变了调，“是……吗？”

众人都别过头，静默。没有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房间内除了机器的轰鸣只剩下二人

“哔——”

装置的屏幕突然亮起，滚动的数据映照着二人抬起的面孔。

“昭儿，岚儿。”

屏幕闪动几下；一中年男子的立体形象被投影在二人面前。

“我不知你们是一起来的，还是只有一个人到达了这里。在我的计算中，你们应该会一起到来。”

投影似乎是设定好的程序，并不能察觉二人的真实反映，只自顾自地说道。叶岚伸出手，指尖却穿透了投影。

“我姑且当作你们都在这里。”中年教授的声音依旧如记忆中的那样平稳。众人虽然听不懂他的话语，但从语气中也能知晓其重要性，于是屏息凝神，静静注视这位先贤。

“但首先，我必须向你们道歉的一点是，你们的记忆缺失是我造成的。”

浅金色的眼眸望向的是虚无的远方，但二人觉得他像是的确能看到自己：“这姑且算是我的私心。先前我便已知道，王国的毁灭已是定局，所谓‘守护者’计划的意义，我们的存在，都即将化为虚无。而帝陨或者裂天魄，它们注定会被打败。这是既定的未来，世界的‘法则’。即使你们不出手，或者说，在不正确的方向出手，也不会有所改变。”

叶岚捂住了嘴——投影失真和受到震撼的双重原因，他们先前没看到张烨衣服上的血迹。但此刻，影像中的那抹红色正在慢慢浸透那身白大褂。

“而代价——或许是未来守护者的更多牺牲，又或许并不会有任何牺牲。这是我曾经未能计算出来的。”男人垂下眼，仿佛并未注意到血迹一般，语调平稳，“但即使粗略来算，也总归不会比王国的牺牲更大。从时间的角度而言，作为过客的你们不会成为任何时代的变量。”

“不过，在你们出发之后……我的计算才终于得出结果。”男人挥挥手，巨大的数据流自动对接了在场所有人的爆裂飞车的数据库，“数据太过庞大……理论上，主要部分收割和禁断的库足够接收，剩下的你们可以自行推演。当然，如果你们带来了未来的伙伴和飞车们那再好不过。”

“单说结论——你们的存在与否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男人咳嗽几声，嘴角有一抹血丝，他毫不在意地抹去，“也正是因此，我才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让你们重新体会自己的人生。”

“一天也好，十天半月也罢。我知道，你们最终仍然会找回记忆。但我依然选择这么做。”男人微微抬头，错开了与二人视线的交汇，“我必须承认，这是一项有极大风险的行为，同时也是我此生所做的最不负责任的一件事情。无论对于‘守护’本身，还是你们自己。甚至于，在我的计算中，昭儿会在一段时期内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少年放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捏紧衣摆——教授仍然是这么了解自己。

红色已经浸润白大褂的整个腰侧，自己却仍然不懂，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想过什么。

“但也请允许我表明自己的初衷。”男人又重新移回视线，浅金色的瞳孔准确无误地扫过二人，“坦白说，我这样做的原因，是认为你们还不够‘资格’。作为‘守护者’的资格。”

“这并非质疑你们的能力。”浅金色的眼瞳如刀锋锐利，“我所质疑的是‘心性’。未来的昭儿从我这里偷拿数据的事情，未来的岚儿闯入皇宫的事情……诸如此类不再一一列举，但我均已知晓。这印证了推算的准确性，证明了你们的记忆终将恢复的事实，同时也符合我的忧虑。”

二人低下头，如往日接受训斥一般不敢再直视那双敏锐的眼睛。

“虽然我知道，当你们带着幼稚重返王国时，这段失忆之旅已经接近结束了。”男人微微收敛锋芒，“而现在，你们能来到这里，也说明在遥远的未来，你们已经获取了那样的力量。但这是必要的一课。”

“昭儿，你从小把成为守护者当成执念——不为自己，像是为了还愿父母。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你为守护者加上不必要的神圣光环，因而不敢承受其责任之重——失去记忆中同伴和父母信念的支撑就会使你走上极端，这一点必须引起警醒，因为这说明你并不能搞清楚到底什么是责任，也并没有把‘守护’的责任放入本能中。”男人的目光注视着少年，“你对责任的全部理解来源于模仿周边的人而非自己的人生观，因此你既害怕成为守护者又执着于成为守护者——这样的思想必然阻碍你的未来。失忆，然后抛弃责任……这样做对你而很残忍，尤其在恢复记忆之后，你会被愧疚感淹没，即使你的选择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守护者’从来都不是一个荣誉的名号。希望你现在已经思考清楚，自己究竟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为什么要成为守护者。成为怎么样的守护者。”

“而岚儿，”他微微转头，对上少女盈满泪光的瞳孔，“你的父母……相信你回来的那片刻，他们已跟你讲的足够多，而禁断应该也已传达我的祝福。你的失忆是你的父母所期待的。他们已经知道未来的必然，因而希望你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即使只有一段时间。但就我个人认为……你最终也依然会回到守护者的道路上来。我对你的担忧远小于对昭儿的担忧，毕竟你对责任的理解要深刻得多。我能再教你的，也只是放下过去，继续走属于自己的道路吧。不过，你那爱好以身涉险的性格还是微调为好。我猜，即使在未来，你也少不了这样的经历的。”

浅金色的瞳孔不经意地撇过少年，尾调微微上扬；二人听闻却是表情当真又哭又笑，不知道怎么应对。

但他们知道，这段告别快要接近尾声了。

“生态仓……王国的确为我准备了这个东西。希冀着能救我一命……然后把我留给未来。”男人看向机器的方向，指尖轻抚过仓面，“不过要我说就不必了，我自己的状况，我清楚。而三亿年的时光太久，实在不期待你们来时还能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我。在实验台上迎来终结是我的命。”

他缓缓背过身去，看向那台正在传输数据的机器——众人这才看到他的整个背后都已被血迹浸染：“我早该走啦。让老头子安心地下去找我那四个苦命的同伴和学生们请罪吧。就是苦了你们……不过总算是有个伴。”

“至于你们想知道的情报……都在那堆数据里了，慢慢看。万一我自己讲的时候，你们又跟听课走神一样怎么办？”男人回头看向二人，浅金色的瞳孔里盈满笑意，却似有光点。

“不过想想，你们来的时候，没准‘我’还会吓到你们，像挨训那会那样转头就跑了。要是老头子一番话没人听，那岂不是更悲惨。”

他叹了口气——背后是空荡荡的一片，头顶传来的是王国遭受轰炸时传来的震动。失了真的影像颤抖着，浅金色的瞳孔让人看不清楚了。

男子的身形晃了晃，一向直挺的脊梁终于还是弯下了。他似乎竭力想要维系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形象，于是扶着实验台坐下来，恰好是那骸骨的位置。影像中的他与现实的一地枯骨，此刻似乎重合了。

浅金色的瞳孔慢慢地失去聚焦。

有两个身影在面前……一眨眼，却又变成了好几个。

“老烨啊，一起去吃午饭么？”

“再见啦，烨。善后的工作……还有小煜和小霁，一如既往地的得拜托负责指挥的你啦。”

“老师，快看这个！我们的调查有了新的发现！”

“老师，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教授！今天留下来吃饭吗？”

“教授？怎么今天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晚餐。”

“教授……父亲和母亲……真的……真的……”

“我还是想的，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一一即使之前我一直不敢说出口。”

“老师，我也要‘拜你为师’。你愿意收我吗？”

“老师……好冷……不过……我会坚持下去！”

“老师……王国……怎么会……”

“老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呀。他想。可惜……我不能。

唯独这一次……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啊。男人浅金色的瞳孔慢慢失去光彩。

思维已经变得迟钝；但他清楚地看到，在遥远的未来，两个学生正像他的遗骸扑过来，指尖却穿透他的身体，只碰到冰冷粗糙的枯骨，尚且稚嫩的眼睛里噙着泪光；他听到他们终于压抑不住的哭声。于是他伸出手，想要为他们最后一次拭去泪水，却只触碰到虚无的空气。

他笑了，笑得闭上眼，眼角却有泪花。

——去吧，孩子们。去吧。

——别再回头看，别再回头望。

只管向着未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