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算不上特别的家庭里,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工人,母亲也是,后来下岗做了全职主妇,我是独生女,但也平凡到乏善可陈。
我的家是一座两室户的老式公房,坐落在这座多雾多雨的城市角落,毫不起眼。
父亲嗜酒而暴躁,自我15岁以前,每当看到他提着酒瓶子晃晃悠悠回来,我都会躲进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内,然后听到父母的屋子里传来母亲的怒骂、悲鸣甚至哀嚎。
母亲是个身形瘦小的女人,我的体型随她,即便阻拦也于事无补,只会在事后多添一人的医药费。
邻居们对这样隔三差五的折腾早就习以为常。
在这片不大的社区里,打老婆的男人并不少见,更何况父亲酒后也只在家中闹事,平日里还算正派,所以每当我瑟缩在写字台底下时,街坊邻里之间并没有人曾来过问。
15岁以后,这样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不是说父亲再不喝酒,而是母亲再也不哭喊挣扎了。
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还记忆犹新:那是万圣节的前一天,照旧喝大了的父亲似乎是在外受了气,刚打开家门便踢翻了放在门口的垃圾桶。
我躲得慢了些,险些被殃及。然后父亲就推开了卧室的门,几秒钟后里面就传来母亲近乎凄厉的惨叫,直到忽然的平静。
从那个漆黑的晚上开始,母亲似乎变了个人——
还是那样瘦小干巴,但眼神不再紧张,做事不再那么畏畏缩缩,脸上永远是一副无神而疲惫的表情,无论冬夏都身着长袖,见人时偶尔笑笑,极少说话,极少出门。
我对这样的变化并不反感。
母亲依然兢兢业业地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杂务,饭菜依然可口,衣物依然干净,甚至父亲喝醉后她会安安静静地走回屋子里,等待父亲关上门。
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但不再有哭声和哀嚎。
来年的夏天,除了家里的蚊虫似乎变多了以外,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好。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同城的大学,平日住校,一次偶然机会需要些个人材料,忽然回家,父亲不在。
我径直推开了他们的房间——我看见母亲佝偻着身体坐在床沿上,对我视而不见。
为了找寻材料,我打开了她脚下的樟木箱子:一具佝偻的尸骨蜷缩在里面,穿着眼熟的长袖睡衣,额头上贴着一张奇怪的符咒,大张着口十指虬曲,似乎仍在挣扎。
坐在床前的母亲毫无反应,众多的蚊虫在耳边嗡嗡,吵得人心神动摇。
和那具遗体一起发现的,是一本名为《驭魂咒》的古书,书里记录有一种驱役人魂的方法:
在死去的人额头上贴上如法炮制的符咒,可以将死者的魂魄炼出,状如生人,可任由术者驱使,绝无反抗,形同傀儡,只是不能见阳光。
窗外的太阳很好,房间里绵密地拉紧了窗帘,我看着眼前瘦小而沉默的母亲,伸手撩起她的长衣袖——
底下的淤青如同紫花一般片片绽放在皮肤之上,永不愈合,也永不败落,那鲜艳而干瘪的紫色,让我的眼睛刺痛。
当天晚上,我在父亲的酒里加入了少量安眠药——这个不起眼的社区依旧如此安静,除了偶然响起的女人与孩子的哭声以外,万籁俱寂。
夜里,我来到父母的房间,揭去了尸骨额头上的符咒。
母亲瘦弱的魂魄发出一声释然般的叹息,迅速消失不见,脚下的箱子里,狰狞的尸骨也在瞬间变为一滩白灰,如此安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妈妈,对不起,您可以安息了。
第二天开始,我拥有了一个完美的父亲。
沉默,安详,不再嗜酒,任劳任怨……除了不能晒到阳光以外,简直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对于母亲,我给出的解释是被父亲打跑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街区内也属常见,邻居们对于这样的变化也没表达出太多的诧异——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哪有空去关注别人家发生的些微变化。
所幸的是,这座城市阴霾而多雨。
所幸的是,我们都不用被原谅,只要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