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郑繁星：庶子无价1

仙界历经百年动荡，仙、妖、魔三界鏖战不休，如今烽烟渐歇，仙界根基方才堪堪稳固。那位昔年不问缘由、寸步不离父君身侧，随同踏遍沙场浴血拼杀的少年，此刻却似一朵折损殆尽、染满血污的白莲，静静瘫卧在天牢冰冷刺骨的青砖之上。

头顶天窗忽然传来一声婉转又焦灼的鹤唳，一只白鹤振翅自高空俯冲而下，喙中衔着数枚刚采摘的清甜仙果，稳稳落至少年身侧，微微歪着头，奋力将果香四溢的仙果往少年唇边推送。

少年被父君打的浑身重伤，那个曾经他用生命保护的人，用尽刻薄冷漠的言语训斥责打他，将他打到筋骨碎裂，双腿重伤不能行走，关在天牢已经一个月，少年滴水未尽，全靠这只仙鹤每天送来保命的仙果维持他的生机不灭…

少年周身遍布狰狞伤痕，筋骨碎裂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神魂。昔日他为护父君，挡下妖魔致命一击，身中千百道伤口都未曾皱过半下眉，如今落在那人手中，却只剩无尽寒心。整整一月，父君每至天牢，皆是冷言苛责，盛怒之下动用法力重挫他双腿经脉，如今他双腿微微挪动分毫都要痛得浑身痉挛，彻底失了行走之力。

天牢阴寒，魔气浊气日夜侵蚀肉身，牢中不供茶水饭食，少年心灰意冷，早已不愿开口求半分施舍，连日滴水未沾，脏腑干灼得如同烈火灼烧，若不是这只白鹤日日冲破禁制送来仙果，他神魂早该散于牢中。

白鹤见他无力张口，喙尖轻轻蹭过他惨白干裂的唇角，羽翼小心翼翼拂去他脸颊干涸的血痂。它是少年早年于沙场救下的灵鹤，百年征战始终追随左右，唯有它记得少年所有的舍身付出，记得他满身伤痕只为护住高高在上的仙界帝君。

少年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涣散的目光落在白鹤身上，单薄指尖费力抬起，轻轻抚上仙鹤柔软的头顶。指尖一动，牵动周身碎裂筋骨，剧痛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一口淡红血沫自唇边溢出，落在仙果莹润表皮上，刺目至极。

白鹤低低哀鸣一声，将仙果再度抵到他嘴边，不肯离去。少年拗不过它，勉强侧过头，缓慢含住果肉，清甜汁水缓缓滑入干涸喉间，稍稍压下脏腑灼烧般的剧痛。这一点点暖意，是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他唯一仅存的慰藉了。

当年三界大战，妖魔重兵围堵帝君营帐，万千邪刃直劈父君心口，是少年不顾一切扑上前，以自身先天仙骨硬抗所有攻势，险些魂飞魄散。他从无半分怨怼，只一心守着心中之人，可战乱平息，朝堂流言四起，帝君不问青红皂白，认定少年心存异心，不分由头将他打入天牢，打骂折辱，尽数加诸一身。

少年靠在冰凉墙壁上，垂眸望着自己废去的双腿，眼底一片死寂。沙场浴血不曾求荣华，舍身相护不曾求体恤，到头来只换来筋骨尽碎、孤身囚牢。

窗外天光转瞬黯淡，值守仙兵脚步声自牢门外传来，呵斥灵鹤私闯天牢。白鹤浑身一凛，却依旧挡在少年身前不肯退让，振起羽翼护住满身伤痕的人。

少年连忙轻拍鹤身，低声劝它离去，不愿这唯一念着自己的生灵再遭牵连。仙鹤依依不舍，又将余下仙果尽数放在少年手边，才振翅冲破天窗，哀鸣久久回荡在天牢上空。

少年独自蜷缩在青砖之上，指尖摩挲着尚存余温的仙果，心口酸痛远胜一身重伤。他舍命守护的人弃他如敝履，唯有一只灵鹤，记着他百年奔赴、满身伤痕，在无边寒狱之中，予他一点微薄生机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