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鹭离森_KUN
(23)
大雨犹如银河倒泻,二月红如何也护不住,那些暗红色的药水,它们随着雨水的冲刷逐渐消散在他的手臂里,二月红站起身晃动着铁门,声嘶力竭:“我求求你!佛爷,别走,佛爷!”张启山决绝的转身不再回头,往回走,每一步都那么沉重,他能想象自己每往回走一步,就是在二月红心口上扎了一刀,可如今已经无法再后悔,也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张启山!”二月红的声音似是要穿透人的耳膜,绝望大概就是如此,这悲戚戚的一声,是不是兄弟情义今日就此决断,这是二月红心内最后的一丝丝希望的火苗,他期盼着张启山能回过头,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药还在,丫头还有的救。可张启山一步也没停留,没有一丝犹疑的进了宅子下的门廊。
这一番的反复挣扎已经耗尽二月红的所有心力,他撕心裂肺的怒吼着,颓然的瘫坐在雨中,任雨水浸透全身,心已经变得冰凉。“二爷……”丫头算是恢复一些直觉,僵硬的从洋车上攀附着走下来,颤颤巍巍。“丫头!丫头……对不起……”二月红站起身看着丫头,脸上满是雨水与泪水纵横交错,笑容凄凉,即使如此绝望他依旧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狰狞的样子,恨自己无能为力连自己最爱的人也不能保护。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二月红反复说着对不起,看着自己妻子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脸上的病态惊心骇目。“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有拿到药。怎么办……怎么办……我对不起丫头。”二月红哽咽着,声音微微的颤抖,他的脸贴在丫头的额头上,表情却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二爷……不要这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谁。丫头……丫头想回家。”丫头伸手抚上二月红的脸颊,因为二月红紧咬的牙关肌肉紧绷,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是锐挫望绝,几不欲生。“好……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二月红扶着妻子站起来,将她打横抱上了车,洋车伙计拉着两人消失在了滂沱的大雨中。“佛爷……二爷带着夫人,已经……已经离开了。”管家撑着伞走回门廊,低声对背对着大门瑟瑟发抖的张启山说着。张启山蓦然回首,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和悲愤交加,管家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主人像今天这般无助,张启山面对着大门,身体晃动着,一言不发,轻轻点点头,颓然的走进宅子。
张启山回到屋内,并没有看坐在沙发上的解九,愤恨的将自己湿漉漉的西装外套摔在桌子上,依旧是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解九站起身走到张启山身边,他知道张启山心里恨,心里怨,心里有万般憋闷,也知道张启山还在控制理智不去责难与他,他盯着张启山忽然一时之间想说的话堵在喉头发不出来。“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张启山冷着的脸都在抖动,牙齿似乎都要咬碎了吞进肚子,胸口不断鼓动,解九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的捏住张启山的肩膀。
“二爷带着夫人离开了……”小莲敲敲梁湾的门走进来,梁湾瘫在张日山心如死灰。“小莲把小少爷抱出去吧,张副官也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和梁湾单独说。”尹新月把孩子交到小莲手上转身对张日山说着。张日山思考了一秒,微微点头,放开了缚住梁湾的手,让她靠着床坐下来,自己跟着小莲走出去了。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梁湾,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无论悲喜,我们都在这命运的轮盘上相遇,相知,相爱,即使死别也无法磨灭我们曾经那么用力的爱过。就算你这样知晓未来的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告诉丫头和二爷,他们注定不能长久,可他们依旧还是会飞蛾扑火一般的相爱。”尹新月靠着梁湾坐下来,爱一个人是一件开始了就无法停歇的事情,而如今她终是明白了真正的爱,不仅仅是与尔携手,致死靡它那么简单;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为对方心甘情愿的舍生忘死;甚至在必须面对分别的时候为对方铺垫好之后的路。
丫头于二月红的这份爱是那么的厚重超乎常人的想象,闻者皆要哀叹天地不仁,拆散了有情人。可像他们二人这样的情谊,又岂是生死能阻隔和拆散的?求药失败,二月红眼睁睁看着张启山把药倒在雨水里而无能为力,心如寒灰。回到红府日子还是照常的过,丫头长卧病榻,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二月红关了梨园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丫头身上,每日照顾她的起居,夜晚用自己的曲子伴她入眠。就这样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日一晃眼就过去了,二月红在摇椅上晃悠着醒来,发现丫头并不在床铺上,他有些慌神,到处寻人。
他走到了下人们洗衣服,晾被褥的屋子外头,远远地看到丫头穿着桃红色的旗袍,坐在矮凳子上奋力的搓洗着自己那件大红色锦褂。搓洗一回停顿一会,丫头的力气流失的很快,直到自己是在没有力气,直起身有些摇晃,二月红赶忙冲上前去搂住了丫头。“身体不好,不要再费力气了……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二月红揽着她看着她苍白凹陷的脸颊,眼珠浑浊泛黄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睛彩。“还……剩下的一半,没力气了,洗不动了。能不能现在带我去吃一碗阳春面?”丫头微微翘起唇角,就好像连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好……我带你去吃面。”二月红也笑了,笑的苦涩,就好像喝了黄连水还要强撑一般。
二月红知道丫头喜欢的面就在街口不远,一路抱着丫头徒步往那里走。丫头又开始迷迷糊糊的说着胡话,说二爷,你的路还长,梁湾说你能活一百多岁。二月红不禁失笑,回答说,梁医生是哄你玩的,二月红活不了那么久。丫头晃着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噘着嘴,反驳说,梁湾不会骗我,她从来没骗过我。我没问,她不答,什么错都没有。二月红落了泪,自己的妻子是一个如何好的人,大概是上苍也要嫉妒,所以要让她承受病痛的折磨。“好……你说什么都好,丫头,你别睡。我们快到了。”二月红将她搂紧了一些,终于走到了面馆门口。丫头轻轻靠在二月红肩膀上,气息微弱,二月红腾不出手,只得高声叫门:“老板?老板?有人吗?”无人应答,灯也跟着暗了下去,已是午夜哪有人家可能营业呢?
这一家不行,就换一家,二月红心想总会有人还没散摊儿,挨家挨户的喊门,这暗夜如死水一般寂静无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月老庙门口,香火旺盛,到处都点着莲花灯,烛光闪烁这孤冷的月夜似乎也变得柔情了些许。“二爷……我们坐坐吧。”丫头拽了拽二月红的衣袖,微笑着好像春风里立在枝头的玉兰花,美的寂寞。二月红说不出任何话,他们就那样紧握着对方的手坐在月老庙的台阶上,墨蓝色的天空就好像大海一般,月光昏黄如淡泊的液体随着流动的云层晃动,所有的景色都沁在这柔和的月色里,四处如天国般的宁和。
“这月夜真美……就好像你我成亲那晚一样……还记的吗?能讲给我听听……”丫头的眼眸里映着粉色的月光,透着迷离。“我还记得……那晚我喝醉了。怕你害羞,我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可卧房依旧很亮,你羞红了脸,笑着告诉我,亮的不是蜡烛而是窗外的月光。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二月红转过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丫头,瘦得像个小男孩,可他就是每日都想见她,每日都想吃她煮的阳春面。他好希望自己真的还能一直吃,若真像梁湾说的他能或一百年,那他就愿意吃一百年,只要丫头还在他就想吃那碗阳春面,一天不能少,一天不能多。
“我最近做的面都很难吃……我知道的。”丫头摇摇头,她知道自己的味觉已经完全丧失光靠经验已经做不出好吃的面,也知道二月红都是为了哄她开心才吃的津津有味。二月红眼角滑落了一颗泪珠,他不要吃好吃的面,他只想吃自己妻子煮的那一碗,对他来说只有丫头的那碗面才是珍馐美馔,他轻轻的瑶瑶头,丫头懂得,这世上最懂他心思的只有他的妻。“我知道,我们都尽力了……对不起,要先走一步,不能陪你一辈子了。”丫头嘴唇抖动,心跟着剧烈的疼痛,她曾想过要陪自己爱的人一辈子,却没想到自己的一辈子却不是他的一辈子。“若没有你,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不动情为何物的浪荡公子,你何错之有要向我道歉……”二月红用自己的大氅将丫头裹得更紧了一些,心如槁木,这大概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惩罚自己载不动情爱的时节伤了他人的心,而如今要痛失心中唯一所爱。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还有孩子们别让他们忘了我。若有来世,我一定会找到你……我这一生……我,我不后……悔……”丫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二月红的脸,她觉得自己用尽了福报换来了这样的丈夫和三个孩子,她不后悔,走的安心……她的手重重的落了下去,身体逐渐冰冷,二月红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丫头了,从此生死两茫茫,天人永隔,只盼望来世天不辜负,他们能找到对方,永不分离……“这月色真美……好像你那晚羞红的脸啊……”二月红抬头看着月亮,闭上了眼,从此他再也没有为谁流过泪。
丫头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佛爷府,张启山呆坐在客厅里,早上张日山送来的消息说送去南京的人已经把需要提交的东西光明正大的提交给南京国民政府了,这真的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尹新月在梁湾的房间里照顾她和孩子,整座府邸就好像被万年寒冰包裹,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在这盛夏时节冷的可怕,空气凝结就好像呵气都要成冰。“佛爷!二爷到……到门口了,来者不善。”管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通知张启山。“你们,下去吧。注意看好,别人夫人们出来。”张启山抿了抿嘴,二月红来他心里算是踏实了,他就怕二月红不来,下人们得了命令只得无奈地退下去。
二月红一身素缟手里提着他家里祖传的那把宝剑,缓步走了进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张启山,就好像盯住了猎物一般。“为什么不给我药,为什么要把药毁了!为什么!你说话呀!”二月红怒吼着攥住了张启山的衣领,反复问着为什么不把药给他,他要一个理由。“二爷……节哀。”张启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说,他觉得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你我之间……无话可说,我今天来就是要你张启山,偿命!”二月红攥着张启山的衣领更加用力了一些。“当务之急……先安葬夫人,要我偿命等夫人的是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张启山拽开二月红的手,皱着眉看着这个痛失爱妻失去理智的男人。“我现在就要你死!”说着二月红挥剑砍在了张启山的肩膀上,对于这个昔日处处维护他,帮助他的兄弟他无法真的下手,即使死的是他这辈子的挚爱。
剑刃只浅浅的嵌入了肩膀处的皮肤,此时尹新月却不知怎么跑出来,狠狠的推了一把二月红,惊叫着:“二爷!你疯了!张启山,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不躲开。”尹新月扶着张启山,他肩膀处的伤口冒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衣领,二月红颓然的向后倒退了两步,剑丢在了脚下。“二爷,你要是再敢动我夫君,我绝不原谅你!”下人们拦不住尹新月,她听到二月红提着剑来就心事不好,又担心张启山因为自责而什么都不说情愿二月红拿他撒气。“二爷,等夫人安葬好,我张启山在这里恭候你。若你能回心转意,随我下矿,拯救长沙,我张启山的命,随时拿去。”张启山从来也不怕死,若是自己这条命,折在二月红手上,他能解恨,那也值了。“下矿!这么想送死!好,那你等着。我要你张家上上下下为丫头陪葬!”二月红轻哼了一声,笑了一下,心想,张启山既然你这么想送死,我便送你去,说着转身离开了佛爷府。
丫头没了,二月红整日里酒气熏熏,浑浑噩噩,葬礼倒是安排的十分妥帖。其实他想让自己醉,可自己却偏偏越喝越清醒,解九上门祭拜,二月红甚至懒得起来看他一眼,靠在丫头的棺椁上自顾自的饮酒。解九走到他身旁蹲下来,盯着二月红许久:“二爷,请节哀。这是夫人生前留给二爷的信,嘱托我在合适的时机,亲手交给您。我听人说,您提着剑去了佛爷府,还要杀佛爷全家,我觉得我再不说会酿成大祸。”解九将信从自己的西装内兜里取出来递到二月红的手上。二月红接过信,打开从中取出一封信和他们那日去照相馆照的一张合影,他摩搓着丫头的脸颊,伊人已逝,再也不是从前了。
展开信纸是丫头娟秀的字迹:“夫君,见字如面。若我当日沦落青楼,受尽千般苦楚,我不会这么渴望活下去。而如今我却害怕这样的渴望,因为我心知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甚至不能再多陪你一日。此生能得良人相伴左右,是多少女人的梦想,而我有夫君,就算立时死去也是知足的。我这一辈子,却不该是你的一辈子,你好好活着,笑着长命百岁,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北平来的药对我真的没有作用,而我也不想再去尝试,我知道我等不到了,所以才请求佛爷把药带走。不要为难佛爷,他是最苦的人,他为了我负了你,不要怨他,要怨就怨我吧。”二月红拿着信纸发愣,眼泪滴滴答答落在纸上,字迹变得模糊。
“北平来的药确实有些效果,但是夫人的底子弱,病势凶险,所以服药后副作用也极强。嗜睡、脱发,失去味觉,这些每一样都逐渐在她身上显现,所以夫人早就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为了不想让副作用不断侵蚀自己,她选择了停止服药,不希望那样的副作用影响与你最后相处的日子。那药是夫人亲自交给佛爷保管,并且百般嘱托要佛爷缄口不言,佛爷感念夫人对您的情谊才毁了药,实则内心煎熬苦楚。夫人这么做只希望您有个念想,能努力活下去,二爷你明白吗?”解九看着呆愣的二月红,摇摇头,他这辈子是理解不了二月红这样至情至性的人,也不知道这样竭尽全力去爱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感觉。但他心里敬重二月红,虽说他不理解,但他心里羡慕,二月红这样为爱疼痛过的人才算是真的不枉这人世间走过一遭。
城防部的医院里,陈皮的伤已经好了很多,意识不再模糊,他撑着身体斜靠在床头问护士:“你们究竟要把我关多久?”护士帮他换药,笑着回答:“我们这里又不是监狱,是医院。你这不是手上太重了么,这一趟快小一个月……你干什么,张大佛爷嘱咐过,让你养好伤再走!”陈皮却听不下去了将手臂上的吊针拔掉站起身,冷冰冰的看着护士说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他这招我早领教过。”说着穿着病号服转身就朝屋外走出了医院大门,在街上晃晃悠悠的,路边却有人讨论,“唱戏的那家死了人……”,“年纪轻轻的老婆就死了?”,“可不是白幡都挂起来了……”陈皮打了个激灵心里发沉,一下子把坐在那里闲谈的人揪了起来,怒喝:“你说谁家死了人!”
“二……二月红,二爷家!”那人吓得腿直发抖,推拒着。“胡说八道!你在敢胡说八道,老子废了你!”陈皮说罢一把把那人给甩出去老远,自己就朝着红府的方向跑走了。终于到了熟悉的院门口,满眼却是不熟悉的素缟花圈,陈皮心内一凉,他不敢信,不想信,明明张日山和家里那位大人告诉他师父和师母北上取药了,怎么他回来了,人就没了。他仓皇的往里跑,几个家丁和三个少爷边磕头边烧纸,堂屋里的正前方停着一口棺材,往上看是师母唯一拍过的单人照片。照片上,师母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甜美,可周围裹着的白布却那么的刺眼。陈皮一只脚迈进门槛,又晃悠着摇头退出了门口,嘴里磨叨着:“不……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脚一软跪在了大门口,陈皮觉得自己的气都要上不来了,就好像被一根绳子勒住了一般,难以喘息。
“师娘!师娘,不是让我去买糖油粑粑,你都还没吃到!不,一定是师娘在开玩笑,师父那么爱你,他不可能让你死!对!还有张启山,他说过一定会治好你!”陈皮跪在屋外,面如死灰一般。“陈皮,你怎么才回来!夫人,夫人她过世了。”看门的下人腰间系着白布,陈皮听他说完那一句整个人就好像疯了一般,把屋外送的花圈全部都推到,任谁也拦不住,看他那骇人的样子下人们都多远了,发泄了许久,陈皮沉下心离开了红府。
醉红楼是长沙最有名的烟花之地,从解九来红府吊唁过丫头之后,二月红就长在醉红楼,喝的不省人事。丫头下葬的前几日二月红还在醉红楼喝花酒喝的不亦乐乎,大门被啪的一脚踹开。这一声把屋内的人吓得停顿了一下,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环在二月红身边的几个衣着暴露,脂粉厚重的女子盯着对面的人笑出了声:“哎呦!这是都是谁啊。”男人叹息了一声摇着头,女人冲到桌子前一壶酒全都倒在二月红的头上。“二月红!你个王八蛋!”梁湾这一嗓子吓得旁边叹气的齐铁嘴都怔了一下。“二爷,这夫人尸骨未寒,棺材还在院子里面停着,没下葬呢!你这么做……合适么?”齐铁嘴指着二月红的鼻子骂道,但二月红根本听不进去,伸手楼主了旁边的两个陪酒的女子笑呵呵的。
“来来,来人给八爷……梁医生倒酒!不,梁医生不能喝,那还是八爷你陪我喝吧。”二月红身上的酒气大大梁湾站在一旁都能闻到。旁边倒酒的小厮也觉得二月红笑的实在骇人:“您说这二爷是怎么了,是不是鬼上身了!”齐铁嘴摇摇头,他有些后悔背着张家人带梁湾来,他以为二月红见到与自己夫人相好的姐妹能多少有些触动和收敛,可事与愿违,叹了口气:“什么鬼上身不过就是行尸走肉罢了。”说完就拉着梁湾往外走。“二月红!你个乌龟王八蛋!丫头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别跟我说你太悲伤,悲伤到必须跑到这破妓院里来挥霍悲伤! ”梁湾那肯跟齐铁嘴走,恨不能跳上桌子骂人,一把把桌子上所有的饭菜全给掀翻了。
“哎呦!这位夫人,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二爷又不是你的丈夫。他死了原配来我们这里解闷儿,我们就是为了让二爷开心。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们,你看二爷笑的多开心。”站在二月红旁边的女子笑盈盈的凑到梁湾身边,醉红楼里最不少见的就是这样把自己爷们儿往家捞的原配,更何况梁湾还不是。梁湾大概是被怒气冲昏了头,听罢抓起地上的一把菜就往那个女人的脸上抹,边抹着还边说着:“我感谢你,我感谢你全家!来我亲自喂你吃!”女人挣脱不开用力的推了一把梁湾,梁湾趔趄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齐铁嘴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坏了,二月红也惊得酒醒了一半,梁湾这月子刚出,这么大的动作真怕闹出点什么事儿,齐铁嘴赶忙上前把她扶起来,叫嚷着:“我的天,夫人您没事儿吧啊!你可别吓我啊!我这把你私自带出来已经是犯了大罪了。”
“来人呐!把他们给我赶出去!”女人盯着他们三个,妆花了不说,脸起的也变了形。被梁湾弄花了脸的姑娘可是这醉红楼的头牌,她跑出门叫嚷着,还没过多久外面就站满了醉红楼的打手伙计。“二爷啊,二爷!这叫什么事!梁湾,她可是夫人至交好友,她要有什么闪失,你真不怕夫人怨你么!”齐铁嘴扶着被推到的梁湾站起身,梁湾大概是摔得狠了,脑门上全是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二月红的酒是彻底醒了,他站起身走过来看梁湾:“梁……梁医生,抱歉。”说着就往屋外走,和周围的人交涉了一下,他们就各自散去了。齐铁嘴、梁湾和二月红三个人都被醉红楼赶了出去,二月红被这一阵小风吹着愈加清醒不由得戏谑道:“这醉红楼怕我以后是来不了了。”梁湾白了一眼他,缓慢的开口:“二爷这是心有不甘啊……”
二月红笑了笑,就和梁湾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那么好看,他眼里虽没有泪,却透着藏不住的悲伤。“二爷,她在等你,她一个人会怕……”梁湾说着眼泪便从眼角涌出来,丫头怕寂寞,从梁湾来了之后她更加怕,丫头喜欢热闹,喜欢看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二月红笑着红了眼眶,轻轻点点头:“梁医生……内子说她没问过,你不用回答,不算骗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但我想她一直想告诉你这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说罢二月红便转身离开了,孑孓的身影,月光下看得人眼睛发热。“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八爷你怎么能带着梁湾乱跑啊!”张日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累得满头是汗,他倒是能找的地方全找了,只听二爷家仆人说二爷去了醉红楼,心想着一定是梁湾气不过央求着齐铁嘴要出来教训二月红。
“你……你怎么来了。”梁湾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后躲。“你也知道害怕!你……你太不像话了!回去再跟你算账!八爷,你呀!”张日山捉住梁湾的手腕拉着就要往街口走。“哎呦……疼。”梁湾被撞倒地的时候伤了脚腕,张日山这猛地一拽,她趔趄着又要摔倒。“你个!朽木不可雕的榆木疙瘩!人梁医生伤到脚了!”齐铁嘴甩了甩衣袖,指着张日山的脑袋,提醒了一句。“怎么回事!受伤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张日山听了头大,梁湾这做月子一波三折不说,刚出月子又闹出幺蛾子,伸手懒腰把梁湾打横抱起来。“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能好声好气一点!”梁湾搂着张日山的脖子,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你啊,我看这脚受伤了未必不是好事,正好老老实实给潼笙喂奶。省得你成日里吓跑。”张日山故意气梁湾,说罢还手上故意颠了两下,吓得梁湾缩紧了搂住他的脖子。
“你们两个人!打情骂俏赶紧回去,别在我一个孤家寡人面起腻!我看着眼睛疼!”齐铁嘴说着白了他俩一眼,背着手往前走了。“我还没说你呢!八爷!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就把梁湾带走!”张日山抱着梁湾几步就追上齐铁嘴。“这事情就不能翻篇儿了吗?啊,张副官,抓紧抱着你堂客回你的佛爷府……”齐铁嘴被张日山追的有点烦躁,不由得脱口便说梁湾是他的堂客。“我堂客?什么堂客!八爷你也跟着起哄……你怎么回,这里你家可远啊,腿儿这回去,腿儿可就断了。”张日山听完愣了一下,又有些无奈,故意讥讽齐铁嘴。“我说张副官,你啊……我,我坐洋车回去。”齐铁嘴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又怕自己多嘴,随手拦了一辆洋车,坐上去先走了。
“堂客……堂客是什么意思?”梁湾对湖南长沙话似懂非懂,但她也没怎么问过,光是知道驮肚婆大概就是孕妇,满哥是小哥的意思。因为长沙话说的不那么快还是多少能听得懂,更何况张家人出身东北,说话大多都是北方话,她听得懂也懒得问,但总觉得这个堂客是有必要问的。“堂客……堂,就是长沙人称呼朋友的意思……”张日山是故意逗她,心想堂客不就是老婆的意思么。“啊,那我也没见八爷称呼佛爷为堂客啊?张日山你最好别骗我,不然……”梁湾恨恨的举着拳头到张日山面前。“那是自然了,堂客是指女性朋友的嘛;比如新月夫人就是佛爷的堂客。”张日山心里颤抖了一下,对佛爷说了一万遍抱歉,闹着玩又怕她多想,结果这谎是越撒越大。梁湾心想我信你才有个鬼,等回家了一定要问问小莲这个堂客是什么意思。
黎簇思前想后的给张日山去了电话,离开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也不知道这孤寡老人在冰原上还过不过的下去。“喂……张日山,你听的清么?喂,哦。苏万最近忙我们倒是见了一面,吴邪去什么雨村了,不知道干嘛去了,好哥说胖爷也跟着去了。你怎么样?我们三个商量着暑假过去……你这老头,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你自己多注意,挂了。”张日山听着电话不由得皱眉头:“你们三个小朋友可别来……庙太小装不下,黎簇!你听到了吗?喂?”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切断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张日山看着电话又有些无奈的笑了。口是心非大概确实是老年人顾及面子的一种老毛病,他一个人也觉得多少有些无聊,他们三个来的话,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挂了电话,张日山顿了一下,心里思忖着,张副官,口是心非的病不是年轻的时候就有嘛?“堂客……”撒个谎都不会撒,圆个谎都圆不回来,张日山对年轻的自己有些无奈,在说撒谎肯定是要被揭穿的,又得听梁医生嘲笑我了。梁湾,我想和你,一家三口,三餐四季,循环往复,无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