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还没走出去多远,路过一个服装店的时候,唐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秦风安宁走出去两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就看见唐仁已经蹲在了服装店的门前,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根铁丝叼在嘴里,两只手正在门锁上鼓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你、你、你干嘛?
唐仁嘴里叼着铁丝,说话的时候铁丝在嘴唇间上下跳动,声音含混不清但理直气壮得不行。

探案得需要装备啦!
秦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这是违法的”“我们已经被通缉了”“你能不能消停点”之类的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没能抢先出来。
安宁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唐仁撬门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了”的平静。
她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唐仁的脊梁骨上。
你以为我们是来度假的啊?都被通缉上电视了现在还要偷衣服?

唐仁头都没回,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他抽出铁丝,一边继续鼓捣一边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

你懂啥,你见过谁家侦探穿成这样探案的?
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白裙子——这是她今天特意换上的,本来是为了去码头跟秦风道别,没想到道别变成了组队,组队变成了探案,探案变成了现在站在曼谷深夜的街头看一个被通缉的“侦探”撬一家服装店的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安祥。
反正我没见过谁家侦探被通缉的。

唐仁的手顿了一下。他被这句话噎住了,噎得结结实实的,连嘴里的铁丝都差点掉下来。他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门上。
铁丝在锁孔里又转了几圈。唐仁的眉头皱了起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在骂人。安宁和秦风站在他身后,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无语,像两尊风格迥异的雕塑,安静地等待着这场犯罪行为的结局。
咔哒。
锁开了。
确认没有引来任何人之后,唐仁率先钻了进去,秦风和安宁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再三表明自己现在这样就可以后,安宁最终脱离魔爪,可秦风就没这个好福气了。




安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清脆得像是有人在夜里敲了一下玻璃杯,在安静的服装店里回荡了好几圈。

怎么一点儿侦探的样子都没有啊?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扫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苦恼越来越浓。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停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衣服的模特身上。
安宁站在旁边,看着唐仁把那个模特扒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尊被洗劫了的神像,嘴角抽了抽。然后她看见唐仁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好,夹在了模特假人伸出的手指之间。
安宁微微挑了挑眉。还挺有原则。
三个人离开服装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唐仁走在最前面,带着秦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气势十足的背影在曼谷早晨的街头显得格外醒目。

安宁走在最后面,穿着那条朴素的白裙子,在两个人高马大的“侦探”旁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探案,倒像是被两个穿奇装异服的保镖护送着去参加一个不需要穿正装的派对。
海天大厦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三个人脚步声的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沉闷的鼓点。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些已经坏了,有些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嗡嗡的低响和忽明忽暗的白光,把整个停车场照得惨白而阴森,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巨大的手术室。
唐仁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在身前,步伐变得郑重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那是一根由两根细金属棒组成的Y形工具,金属表面泛着暗沉的铜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棒身上刻着一些秦风看不太懂的纹路和字符。

秦风和安宁也纷纷拿出手电筒,光束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扫来扫去,像两只在黑暗中探索的萤火虫。
安宁的目光落在那根Y形工具上,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是什么?


近可测风水,远可断吉凶。古拿来探宝,我用来追凶。五千年历史,中华之瑰宝。老美找外星人都用他啦!

英文名叫‘敌我姓肉的’,我们老祖宗唤他——寻龙尺。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安宁看着那根寻龙尺,又看了眼唐仁,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去。秦风也转过了头去。
两个人同时举起手电筒,开始扫视停车场的地面和墙壁,仿佛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介绍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不值得留下任何痕迹。

哎!那车原来就停在那里,现在不见啦!

秦风手电筒的光束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车痕。

车停在这很久了,左前胎是新换的。
说着突然整个人趴下来闻着什么。

干什么?
安宁已经蹲了下来,凑近地面,鼻尖几乎要碰到水泥地。
福尔摩斯能在地上闻出马车的种类。

唐仁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蹲下来,趴在地上乱闻一通。
安宁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在空气中捕捉某种细微的气息。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发现了什么的笃定。
鱼腥味!闻到了吗?

唐仁把鼻子贴得更近了,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地面里。

没有啊?完全没有啊。
秦风趴在不远处,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在搜寻猎物踪迹的猎犬,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他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地面,光束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他忽然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地吸了几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好像在这边!
他的手电筒光束聚焦在一个角落,那束白光打在一样东西上,反射出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秦风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样东西捏了起来,举到手电筒的光束下。

是一枚鱼鳞。
唐仁目瞪口呆。

你们狗鼻子啊?

你,你那辆车,还、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唐仁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啊。难道我们要在曼谷六百万辆车里,找出那辆运海鲜的面包车?
安宁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冷静的、专注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跟着拇指的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搜索结果,嘴角微微抿着,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曼谷的海鲜市场没几个。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像一颗钉子,把这句话稳稳地钉在了三个人之间。
她抬起头,看了秦风一眼,秦风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像是两个零件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然后秦风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简短而有力。
他们去了附近的海鲜市场。
市场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咸腥的海水味,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渍和零落的鱼鳞。
三个人一家一家地问过去,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问了不知道多少人,问到嗓子都哑了,脚都疼了,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和不耐烦的摆手。
终于在市场的尽头,一个正在收拾摊位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说好像见过那辆车,不过——那辆车一个月前就报废了,被拖去城郊的废车场了。
三个人又赶往城郊的废车场。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瞥他们一眼,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什么?你们会给自家垃圾做登记吗?你们要找自己去找。
三个人爬上一座废弃的吊车,站在吊车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成千上万的报废汽车像一片灰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三个人站在高处,看着那片废车的海洋,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好再次离开。
天色暗了下来。曼谷的夜晚再次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颂帕工坊。
安宁和秦风站在工坊门口,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缓缓移动,照亮了墙面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和角落里的灰尘。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四个监视器上——工坊正门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个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像四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无死角地注视着这扇唯一的入口。
和案情报告上写的一模一样。
凶手除了正门,没有其他可以进入的通道。而监控录像显示,在案发时间内,唯一进出过这扇门的人——是唐仁。

走啊你们俩,快点啊,快点啦!
唐仁已经撕掉了门上的封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半个身子探进了门里面,一只手在朝他们招手。
安宁和秦风对视了一眼,同时迈开了步子。
工坊里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切出两道明亮的锥形光柱,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面和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浓烈而沉闷,像是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通过风了,所有的气息都堆积在角落里,发酵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有些不安的气味。
唐仁又掏出了他的寻龙尺,双手握着,举在身前,步伐郑重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气流四散,往而不复。这简直就是凶宅嘛!

要快点!此地不宜久留啦!
安宁和秦风没有理他。两个人已经分头行动,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移动,像两只配合默契的萤火虫,各自照亮各自的区域,互不干扰,又互为补充。

凶器,降魔杵。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安宁感觉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里面深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照亮了墙壁上的裂缝、天花板上的蛛网、地面上散落的木屑和碎玻璃。
越往里面走,空气越沉闷,温度似乎也低了几度,一股阴森的、压抑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安宁转过身,手电筒差点脱手飞出去。

秦风也被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束在唐仁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你干嘛?

懂什么叫专业吗?
三个人在工坊里走了一圈。安宁的手电筒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面墙壁,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她看得很仔细,看得很慢,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没有放过。但一圈走下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里确实没有其他入口。


所以呢?
唐仁好奇。

你,你就是凶手。

靠!
三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工坊中央的工作台旁,唐仁指着工作台前的椅子,连忙开口解释。

我走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啦!

但、但你走之后没人进来。

所以呢?
你就是凶手。


靠!
推开旁边一间紧闭的房间门,手电筒的光线扫过墙面,赫然挂着颂帕与一个年轻男孩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容温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唐仁快步走到桌前,对着桌上的老式电脑一阵鼓捣,按遍了所有按键,电脑依旧毫无反应,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再次泄气地喊了一声。

靠!
秦风拿起桌上的录像机,仔细翻看检查,反复调试着按键,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没?有没有找到线索?
秦风无奈摇头。

什、什么都没有。

靠!
秦风被他接二连三的抱怨惹得无奈,忍不住开口。

你,你,你除了靠,还,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唐仁觉得自己被秦风看不起,瞬间不服气地扯掉脸上的鼻塞,凑到房间里四处嗅了嗅,又环顾着整洁的房间,一脸笃定地开口。

房间整洁没异味,不是伪娘就是gay!

靠?
三人继续往房间深处走去,刚踏入隔壁的小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推门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
安宁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反应极快,一手拽住秦风的胳膊,一手拉住身旁的唐仁,不由分说地将两人往床底下拽,同时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眼神严肃地示意两人不许出声。

那边找过了,根本就没有!
一道熟悉的暴躁声音传来,正是之前绑架他们的那个爆炸头。

这不还有两屋呢吗?再仔细找找!黄金肯定藏在这!
是为首的眼睛男。

这一大堆金子,哪藏得住?肯定是让唐仁这小子带走了!
大块头的声音瓮声瓮气,满是怒意。
床底下的安宁和秦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果然不出所料,这三人和死者颂帕本就是一伙的,都是为了那批黄金而来。
可还不等两人再多想,就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眼镜男径直朝着他们藏身的房间走来,眼看就要弯腰查看床底,唐仁瞬间慌了神,拼命往床底深处挤,原本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安宁和秦风被他挤得几乎紧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眼镜男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顿住动作,皱着眉直起身,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接通了电话。

喂?货还没有找到,肯定被唐仁那小子带走了,好,好,我马上到。
简单几句对话后,眼镜男挂断电话,对着另外两人喊了一声,三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工坊,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周遭彻底恢复寂静,确认危机解除,安宁、秦风、唐仁三人才狠狠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安宁和秦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彼此的姿势格外尴尬。
被唐仁硬生生挤在中间,两人胸口紧紧相贴,手臂也牢牢靠在一起,曼谷的夏天本就闷热难耐,三人都穿着单薄的衣物,此刻几乎肌肤相连,彼此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一点点传递,迅速升温,燥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秦风的脸颊瞬间泛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眼神慌乱地不敢看向安宁;安宁也垂下眼眸,耳根发烫,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两人的脸都烧得滚烫,几乎要掩饰不住。
就在这时,唐仁率先笨拙地从床底下钻了出去,没了他的挤压,安宁和秦风立刻像触电一般,猛地弹开,各自往后退了一步,纷纷别过头,脸上的红晕在黑暗的床底下稍稍隐匿。
安宁平复了片刻心绪,正准备跟着钻出去,却见秦风的手电筒光柱忽然定格在床底的某个角落,眼神一凝,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
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那处细节后,也不由得微微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迟迟没见两人出来的唐仁,疑惑地再次钻进床底,探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两人,满脸茫然地问道。

干啥呢你们两?怎么还不出来?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