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麻将馆里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廉价香烟、茶水和一点汗味,吵吵嚷嚷的洗牌声撞在斑驳的墙上。
唐仁来啦哈哈!
唐仁大摇大摆往麻将桌前一坐,嘴里叼着根点燃的烟,一脸春风得意。
对面的牌友把几张钞票递出,笑着打趣
万能配角唐仁你走狗屎运啦!
唐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伸手麻利地把钱拢到自己跟前,刚要开口吹嘘,桌角那部老旧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他刚要低头去看,身边几个牌友立刻不依了。
万能配角哎哎哎,干什么?有事啊?不准赢了就想跑!
唐仁一听,当即把手机“啪”地倒扣在桌上,腰杆一挺,神气活现地比划起来。
唐仁跑?
他先指了指桌旁冒着热气的茶水杯。
唐仁我左有青龙饮水!
又一指桌边摆着的摇头招财猫。
唐仁右有白虎甩尾!
跟着拍了拍口袋,神神秘秘。
唐仁兜里藏砂,财富到家。
再往身后一扬下巴。
唐仁背后有树,财神光顾!
说到兴起,他一拍桌子,嗓门洪亮。
唐仁我今天还要杀你们个片甲不留,一丝不挂啦!
一桌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旁边那位女牌友听得满脸震惊,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唐仁见状,连忙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唐仁你就算啦!
满屋子顿时笑作一团,起哄声、拍桌声响成一片。
这番闹腾恰好落在不远处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眼里。
安宁抱着纸箱,正慢慢往店铺方向搬货,听见这油嘴滑舌的一通胡扯,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一丝鄙夷掠过眼底。
这人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吊儿郎当打牌混日子,丝毫没察觉麻烦将近。她一想到那位即将远道而来、要投奔他的亲戚,只暗暗替对方觉得悲哀。
但她也只是旁人,懒得多管闲事。
安宁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放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秦风,这时候应该已经登上飞机了吧。
一想到这儿,她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连带着巷子里嘈杂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与此同时,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人声鼎沸,湿热的风裹挟着异域的嘈杂气息,从敞开的机场大门涌进来,混着旅客的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机场广播的泰英双语播报,织成一片喧闹的声浪。
秦风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步履略显局促地走出到达口,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与拘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抬眼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一遍遍扫过接机的人群,那些举着牌子的、翘首以盼的身影里,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素未谋面、号称“唐人街第一侦探”的舅舅。他攥紧了手里的行李拉杆,眉头微微蹙起,又往四周张望了片刻,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人是为他而来。
无奈之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提前存好的号码,听筒里一遍遍传来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每一声忙音都像是在印证心底的失落,他握着手机站在人潮中,显得愈发孤单无措,只能默默站在原地,继续徒劳地等待。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印着警局标识的牛皮纸档案袋,被警员穿过拥挤的人流递到曼谷警察局的办公桌上,文件袋封口紧绷,里面装着的内容悄然为后续的风波埋下伏笔,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夜色渐浓,霓虹点亮曼谷的街巷,巷尾的麻将馆里依旧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唐仁瘫坐在麻将桌前,脸上没了白日里的得意洋洋,脸色蜡黄菜色,眼神耷拉着,看着桌上的筹码、钞票被牌友们一张张、一叠叠抽走,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之前吹嘘的风水局彻底失效,输得一塌糊涂。
身边的牌友们嬉笑着打趣,语气满是调侃。
万能配角唐仁你的风水局不灵啦。
唐仁皱着眉,抓了抓头发,满脸苦恼地喃喃自语。
唐仁没道理啊。
他还在纠结着自己的风水阵,百思不得其解,桌上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牌桌上的喧闹。
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苦着脸接通,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万能配角唐哥你什么时候来啊?
这一声询问,让唐仁瞬间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猛地拍了下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慌乱无比的神情——他这才彻底想起,自己那个远在国内、今天要来曼谷投奔他的大外甥秦风,被他彻彻底底忘在了脑后!
唐仁靠!
夜晚的曼谷机场,依旧人来人往,霓虹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秦风还孤零零地守在行李旁,等得满心疲惫,忽然听到一声粗犷又热情的呼喊。
唐仁秦风!
秦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快步跑过来,手里打开照片比对了几下,随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正是他从未谋面的舅舅唐仁。
在秦风的眼里,眼前的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神情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猥琐,跟想象中侦探的模样天差地别,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不等秦风反应,唐仁已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喊道。
唐仁Welcome to Thailand!
那股热情来得太过突然,秦风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还没等他挣脱,唐仁已经松开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抢先开口,脸上摆出一副忙碌又厉害的神情,自顾自地解释。
唐仁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你知道我是大侦探嘛,很忙,很多案子要办啦!我刚刚就是在办一个大案子啦!
秦风跟在他身侧,脚步缓慢,目光再次上下打量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舅舅,心里只剩无奈,越发觉得这个亲戚不靠谱到了极点。
唐仁自顾自地说着,回头见秦风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跟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开口。
唐仁你是…哑巴吗?
秦风被问得一噎,积攒的无语瞬间涌上心头,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
秦风我我我我…
话音还没说完,唐仁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戏谑,直接打断了他。
唐仁哦!不是哑巴!是结巴!
这一句话,让秦风彻底僵在原地,满脸窘迫,心里的无语达到了顶点。
不多时,秦风便被唐仁拉着坐上了他的小电动。
秦风坐在后座,一颗心紧紧揪着,满脑子都是对人生安全的深刻担忧,双手死死扣住头上略显松垮的安全帽,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更是紧紧攥住电动车的后沿,身体绷得笔直,丝毫不敢放松。
晚风卷着燥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唐仁骑着车在车流里灵活穿梭,时不时还加速超车,吓得秦风大气都不敢喘。
着呼啸的晚风,唐仁扯着大嗓门,声音盖过车流声,乐呵呵地朝身后喊。
唐仁考不上大学没关系!
唐仁来泰国哈皮几天,保证连你婆婆都会忘记!
唐仁曼谷可是全世界最最好玩的地方,男人的天堂啦哈哈哈哈哈!
秦风眉头紧锁,满脸写着无语,抿了抿唇,磕磕绊绊地开口反驳。
秦风我,我是来见我朋友的。
唐仁闻言,握着车把的手顿了顿,扭过头,满脸疑惑地大声追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唐仁朋友?你在曼谷居然还有朋友?叫什么名字啊?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家里条件怎么样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秦风有些不知所措,皱着眉回。
秦风你问这么多干嘛?
唐仁你这话就不对了啊!
唐仁理直气壮地喊着,一脸得意。
唐仁我可是曼谷唐人街第一大侦探,人脉广得很,说不定你那个朋友我也认识,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玩,多热闹啊!
秦风沉默片刻,声音小了些。
秦风她,她是个女孩子,中国人,一个人来曼谷很久了,别,别的我也不知道。
唐仁什么?!
唐仁猛地拔高声音,车把都晃了一下,满脸震惊,转头瞪着秦风。
唐仁不知道?你连人家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也好意思叫好朋友?还直接跑到曼谷来面基?你可别是被人家设局骗啦,曼谷这地方鱼龙混杂的,很多坏人的啦!
秦风心里一急,立刻替对方辩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秦风她,她才不是这样的人,要,要你管!
唐仁哎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唐仁无奈地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语重心长。
唐仁你一个黄花大小伙,孤身来曼谷见网友,这事太不靠谱,我这个做舅舅的当然担心啊!
秦风被他说得烦躁,索性闭上嘴,懒得再回应,只顾着抓紧车后座,生怕一个不稳摔下去。
唐仁见他不说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坏笑,突然怪叫一声。
唐仁我靠你小子!不会是搞网恋吧!
秦风脸瞬间涨得微红,立刻急切地反驳,结结巴巴地开口。
秦风我,我不是!
唐仁别不好意思嘛!
唐仁笑得更欢,一边骑车一边调侃。
唐仁你小子喜欢泰国妹啊!早说嘛,舅舅我认识的姑娘多了,早点给你介绍!不过我跟你讲,网上骗子可多了,搞不好你那个‘女朋友’,实际上是人妖,或者是个抠脚大汉呢!
这话彻底激怒了秦风,他攥紧拳头,语气带着怒意。
秦风她,她不是骗子,你别这么乱说人家!
唐仁她连名字和长相都不告诉你,这本身就很可疑啊!
秦风彻底没了耐心,闷声闷气地说。
秦风我,我懒得和你说。
唐仁见状,也不再调侃,转而笑呵呵地哄着。
唐仁哎呀,别生气嘛,跟着舅舅,我带你好好玩一下,保证让你开心呀!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破旧的小电驴最终停在一家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口,霓虹招牌闪烁着刺眼的光,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门内涌出来,混杂着烟酒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风刚停稳,立刻从车上跳下来,抓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想走,他打心底里抗拒这种喧闹的地方。
唐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拦住他,拽着他的行李不放。
唐仁哎哎哎,你去哪啊?要去的地方就在这边,跑什么!
秦风皱着眉,用力挣扎,语气坚定。
秦风我不去,我,我和我朋友约,约好了!我要去等她。
唐仁哎呀,时间还早呢,急什么!
唐仁半拉半拽,连哄带骗。
唐仁舅舅带你见见世面,就玩一小会儿,耽误不了你见朋友啦!
秦风拗不过力气更大的唐仁,最终还是被他连拖带拉地拽进了嘈杂的酒吧。
震耳的音乐、闪烁的彩灯、喧闹的人群,让本就不善交际的秦风浑身不自在,他站在吧台边,眉头紧蹙,满脸无奈,被周围的吵闹声吵得头疼,只想赶紧逃离。
没过多久,唐仁一眼看到了刚走进酒吧的坤泰,立刻笑着迎上去,熟络地勾住坤泰的肩膀,把他拉到秦风身边,一脸热情地相互介绍。
坤泰穿着随意,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打量了一眼局促不安的秦风,大手一挥,豪爽地开口,声音盖过音乐。
坤泰放开玩!
坤泰今天都算你泰哥的!
唐仁放心玩我不会告诉你婆婆啦!
秦风抿唇不语。
唐仁你多大啦?
不等回答继续道。
唐仁不会还是个雏吧?
见秦风不说话,转身来到他身边坐下。
唐仁喜欢男的?
秦风惊恐摇头。
唐仁人妖?
秦风拼命摇头。
一旁坤泰的声音插进来。
坤泰国内的生活太紧绷啦!
说着眼神一转朝唐仁示意,唐仁心领神会,笑着悄悄朝秦风面前的杯子里加入几个小药片。两人自以为很隐蔽,实际秦风早已看穿,趁唐仁转头间隙面无表情将两人杯子调换。
唐仁无所觉,转身拿起酒杯。
唐仁来喝酒喝酒喝酒。
唐仁未来七天交给表舅。
唐仁一定让你终身难忘啦哈哈哈!
坤泰干杯!
秦风被夹在中间,看着面前完全玩嗨的人,默默开口。
秦风我,我得去找我朋友。
唐仁无奈,瞥见桌上的酒杯朝秦风示意。
唐仁这样,你把这个喝了我就让你去啦!
秦风皱眉看着玻璃杯里的酒,最终拿起来一饮而尽。
唐仁再来再来!
周围人起哄又给秦风续上一杯。
坤泰干了!你现在在曼谷!
左右两个美女推着秦风的手给他往下灌。
秦风甩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绵软的虚浮感。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又沉又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死死裹住他。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闪烁的霓虹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彩光,来回晃动的人影、桌上的酒杯、唐仁夸张的笑脸,全都分裂成重重叠叠的虚影,晃得他睁不开眼。
秦风你,你那杯也..
唐仁顺势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杯。
唐仁你喝了我那杯?
唐仁那杯料更猛啦!
耳边的喧闹声也变得模糊遥远,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搅成一团嘈杂的嗡鸣,听不真切。
视线里的重影越来越重,明明是一个吧台,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三四层重叠的模样,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指尖却只能穿过虚晃的影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每一次眨眼,眼前的景物就会更模糊几分,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酒气,整个人陷在浓烈的眩晕里,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恍惚最后一瞬,脑海里的念头依旧坚定。
我得。
去见她。
夜色沉沉,曼谷的湿热空气却并未随日落降温半分,反而裹挟着街巷特有的烟火余温,黏腻地裹在周身。
周遭的店铺大多早已打烊,卷帘门拉下的闷响、店主收拾摊位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安静的巷弄里,唯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连带着路边的行道树都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
安宁站在路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屏幕亮起又暗下,上面清晰的时间跳着——凌晨十二点。
她和秦风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忽然一阵晚风拂过,轻轻撩起她精心梳理过的长发,发丝贴在脸颊,带着一丝微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条白色裙子,那是早上顶着阿香姐调侃的目光,特意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裙摆有些旧,却被她洗得干净平整,此刻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脚上的凉鞋是前几天刚买的,款式简单,走在路上轻便又稳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鞋面。
白天的她在店里卖力干活,搬货、整理货架、清点库存,一刻不停,只为了能把晚上的时间彻底空出来,心无旁骛地守在这里。
从七点到九点半,再到十二点,她站在约定的路口,像一株静静伫立的植物,目光一遍遍扫过巷口来往的行人、远处驶来的车辆,期待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路边偶尔有醉醺醺的外国男人凑过来,用生硬的泰语搭讪,眼神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安宁每次都微微蹙眉,礼貌却坚定地回应。
安宁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几次下来,搭讪的人只好讪讪离开。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上还留着她九点多、十点陆续发出的消息。
“秦风你到曼谷了吗?”
“外面有点冷,记得穿件外套。”
“来了的话可以往前面走一点,这边路灯亮,打车比较方便。”
“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每一条消息发出去,都像投入无底的深渊,没有丝毫回应。消息栏里孤零零的发送状态,在深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安宁再等十分钟吧。
安宁这样对自己说,目光又望向巷口,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还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十分钟又十分钟,时间悄悄溜走,十二点的钟声早已敲响,曼谷的夜更深了,依旧没有等来任何人。
她慢慢直起久站有些发酸的腰,半天没进食的肚子传来轻微的饥饿感,咕咕叫着提醒她的疲惫。
但这点饥饿,远不及心底突然涌上来的空落——那是一种被掏空、无措又酸涩的感觉,像被晚风裹住,透不过气。
安宁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约定的那个路灯下的石凳,那是她特意选的地方,光线好,也方便打车。
她犹豫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发出了最后的消息。
安宁我先回去了,你要是忙或者有事,记得跟我说一声。
安宁假期快乐。
安宁晚安。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没有再等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的屏幕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失落,转身,慢慢朝着巷尾走去。
白色的裙子在夜色中轻轻晃动,脚步缓慢而沉重,把一整个夜晚的等待,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