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云云众生(三)

那次过后，我常常帮她溜出沈府，陪她出游，顺道看看能不能从她身上发现什么秘密。

不过接触下来之后，我发现她这人挺有意思的，又能吃又能抗，玩的时候上山下河都可以，可偏偏又能因为破了道小口子嚷嚷疼半天。

我笑着打趣她，换来她一个白眼。

明明只是摔了一跤，顶多腿上表皮擦破了，她却叫得格外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摔断了腿呢。

我佯装离开，走了两步回头，发现她还是气呼呼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活了十几年，我想，做人还是得认命的。

注定了一物降一物。

我只好顺着她的要求背她下山。

……

变故就是在这日发生的。

我背着她走到半山腰处，遇到了杀手拦截，那群人训练有素，我和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在她平时身体不错，躲闪动作挺快，我又抢到了剑，带着她边打边退，一直撑到了手底下的人赶来。

只是受伤在所难免。

我和她认识也算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伤心，就是她的架势太吓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哭丧，而我马上要入殓了。

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会为了我哭。

她说着，还打了个嗝。

嗯，确实是哭狠了。

……

那日之后，我和她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我想，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在不经意间增加的，等到你后知后觉发现时，已经密不可分了。

你会发现，你的生活和她息息相关。

我们的身份都是秘密。

只是她守护我的秘密，我却在剥茧抽丝，寻找她身世的真相。

我实话实说道。

习武最好是从小练起，她被沈重保护得很好，也没吃过苦，并不适合习武。

况且临时抱佛脚，根本无济于事，碰上杀手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笑道，却垂下了头，难掩内心的失落。

我开始意识到，她和其他女子不同，她格外独立，思想上的独立。只是受到所处环境的限制，无法实现自己想要的。

……

我很快查到，她的母亲是纪怜芸，北齐的前圣女。

当年肖恩被庆国所俘，她在朝中没了支撑，哪怕在百姓中拥有极高的声誉，依旧很快被皇室逼到了绝路。

对外界公布的消息是十六年前突发疾病身亡，但云月却说她们一起在村子里生活了五年，之后才病逝。

我有预感，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

只是南北这时候开战，我不得不放下对她身世的追查，一心扑在情报工作上。

她顺着我给她留下的线索继续寻找身世之谜，我无法分出太多精力去照顾她，只能在抽空时候关注她的情况，叮嘱她不要着急。

几个月后，这场战争终于以庆国胜利的结局收尾。我没来得及高兴，居住的院子就被人围了起来。

是沈重。

我自认为自己藏得很深，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发现我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撬开我的嘴，以掌控谍报网，我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闭紧嘴巴，不能吐露半个字。

他想了各种酷刑，北齐锦衣卫的手段不比鉴察院的少，以往总是我看着别人受罚，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轮到我成了被施刑的那一个。

那日她推门进来，阳光洒在她身上，我微微眯眼，那一瞬间只觉得看见了下凡的仙女。

第一次觉得，原来我的名字由别人讲出来可以那么好听。

……

我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我的处境等同于被狼群包围的羊，就算有一线生机，也只是因为狼群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狼群啃食我的血肉，却不会然后我死去。

我走之前，留给了她几名亲信，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但这并不足以保她安然无恙，及时收手，回到沈重的羽翼之下，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到桌案上。

我抓住了她的手。

她话里话外让我感到害怕。

似乎是做出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在人生的选择题里，她的未来不再有我。

……

她死了。

死于一次大规模的刺杀。

死在看望我的途中。

沈重把她保护得很好，除了每月固定看望我的日子。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直接否决她习武的提议，而是尽量教她更多的防身招式，如果我当初没有对她的秘密追根究底，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因为我死的。

如果我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那她就不会有机会离开沈府，不会在想要探寻身世之谜时有人帮忙，不会被幕后黑手找到机会。

她走后的那几日，沈重一直没来找过我麻烦，只丢给我一封信，是她死前写给我的。

“言冰云：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至少此时的我知道了一切真相，不用稀里糊涂地度过余生。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有想过放弃，可是我不甘心，为我的母亲，她一生都在为了这个国家着想，结局却异常凄凉。

我们都一样。

当我们最大的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遭受无法承受的痛苦。

但是言冰云，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

我是做不了天上的云了，得和我母亲一起先走一步，但是你可以。你以后一定会实现心中所求，拥有光明的未来。

最后，我有点自私，希望你不要那么早把我遗忘。”

……

“遗憾吧，梅树底下就是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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