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家家宴上,说来发笑,刘家是以宾客出席的。
这落魄皇帝终日担心下属造反,总想调人手去军队,崇文抑武谁不懂,只是不说出来。好人姻缘牵来搭去,也只不过是为了舒缓心神。
宋清闲来无事,在一轮敬酒之后便偷溜出来,家中父亲仍是主梁骨,大局不用她撑。
她漫步在庭院,自言自语。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何醒来,但是从梦中却又像是深陷里面,怎么打也打不醒,也是奇了怪了。
不过也好,她似乎也很想留在这里,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自己被什么牵绊着。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快落完,无尽的夜色已经向上涌来。
“真是的,这出也出不去的,太麻烦了。老天爷啊,我也不想每天都对着同一个世界啊。写论文已经够累了,今天的梦还是这种奇奇怪怪的,逗我呢!”宋清越想越郁闷,一手掌拍在树叶上。
前段时间每天都对着电脑查阅资料,不得不说,探索古代时期年代变化与战争起因这种题目真的很让人无从下手了。
那时候的战争,刀剑无眼,死伤自然惨重。
“也不知道明天的论文会变成什么样,真希望它可以自己完成。”宋清傻笑了两声。
刘耀文走到她的门口,对着她喊了她的名字,见她没有反应,便更大声地喊了出来。
宋清这才反应过来,被她吓得跳了起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紧张地问她:“你听到我说啥了吗?”
刘耀文摇了摇头,“我们隔太远,没有。”
宋清有对她眯了眯眼睛,看她的样子有点懵,才松了口气。
怎么又和说好的不一样,这梦真的是天天和自己过不去。
刘耀文折好了手中的扇子,“你要多披件外衣,这天太冷,容易得感冒。”
宋清对着他摆了摆手,露齿一笑:“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你别小瞧我嗷,要冻也是你先。”
刘耀文不再陪她多说什么,“阿宋,这段时间战事混乱,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倒时候记得照顾好你妹妹。”他向来温顺,说话不急不躁。这般低哑着实少见。
宋清如同看傻子似的盯着刘耀文,“你才是得病了的那个吧,怎么突然说道要我照顾玄玄了。”她将手背贴在刘耀文的额头上,随后又将手放下搭在自己的额前。宋清本来还想说什么调侃的话,后来她突然顿了顿,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刘家今天会过来了。
“不会是上头要搞你们刘家,找了个旗鼓相当的来镇压你们家。”宋清小心翼翼地问他,这梦显然奇怪,和往常的发展偏差奇大。
刘耀文面露复杂,装作无所谓地努努嘴,“这话,你怎么知道。”
刘耀文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微微蹭过她的耳畔,微微顺下,将宋清耳边的头发缕到耳后“皇上赐婚也躲不了,如果不是刘家这十几年崛起速度太快,那老头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宋清头稍稍向左肩靠过去,堪堪躲过刘耀文的手,本来撑在石桌上的左手悄悄反摆在身后。“可怜玄玄了。”她稍稍一侧身,拉大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宋清的目光有点冷,她微微闭眼,她的睫毛很长,遮住她所有不得外露的悲戚。刘耀文捕捉到她的神情,心里微微泛上一层苦涩,本来强撑着的嘴角也不知不觉放了下去。
可宋清又何尝不是。这几句话像是当头棒喝,一下子就把宋清打得半醒她多么想。她注视着刘耀文的双眼,似乎这样就可以看出她压抑在心底翻涌情绪和她的爱意。
这话怎么讲,虽说每次梦到这个世界像是回家,但是这一次到这里,却是靠着对于刘耀文的信念活下去的,突然失去这人,心中总是泛起异样的难受。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奇异的感觉逐渐漫上心头,宋清心脏微微抽搐,却强撑笑容不让刘耀文看见。
刘耀文呆不久,护国将军在这,即使再崇文抑武,这面子还是都要给的。小厮来请人,说严家太爷求见他,刘耀文虽然不舍得这么快离开,但是也没有办法。
人走后,这院子里头显得空荡荡了。树荫再也笼罩不住冰凉月光,如水般洒在地上,愈发清冷。
宋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在那一刻感到没由来的心酸。她本来还想把这个故事翻篇,想想醒后的故事。可她原本一直保持着刚才侧站的姿势,不晓腿脚发麻,一个踉跄跌坐在石板地上,磕得人生疼。
她在那一刻思绪仿佛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手掌心硬生生压在小石粒上,微微有点渗出血,但是宋清却不觉得疼,她只是觉得有点没由来的委屈。
宋清在现实生活的时候,一直嘲笑戴辛,说她一见钟情太快,后来追人太苦。她好像以前还闹着玩说她痴傻。这种感觉,宋清现在好像也懂了。
这种感情,仿佛突如其来。之前一直都被小心地埋在心底,愈张愈茂盛却又不被发掘。在真正破土而出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爱上也不过就那么一瞬间。
宋清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赴过刘耀文的约,就是连书信都随意垫在梨花木桌下。书信后来越叠越多,刘耀文好像不知疲倦,一直都坚持写着。
可是越到后来,这书信就越少,最后成了一个月一封,两个月一封,半年一封甚至更久。
也许刘耀文也放弃了吧。
订婚之日,是刘耀文和宋清在那之后的初次见面。
喜帖被下人半路丢失,看来他们真的无缘,连这喜帖都难见,更不要说妄想什么。
这件事还是宋玄玄对着宋清说的,妹妹笑意盈盈,满心幸福开心从嘴角处溢出,家里头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宋清开心不起来。本该是妹妹订婚之日,却因未婚夫是刘耀文,更加多了一份难言之意。
她有点摸不透刘耀文了,她的的确确看到刘耀文眼中的爱意,深邃至眼底,满心都是她。可谁说得准呢?谁会知道她是否爱过自己,自己还是刘耀文。
都不是吧。
宋清心中纠结万分,最终还是狠下心,跑出大院,随便扯了一匹马。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长鞭一甩便冲着刘院方向奔驰。
她一路上心如乱麻,她不断安慰自己,却又更加烦躁。
宋清闯入刘耀文门头的时候,她正在与自己下棋。她平静地坐在石凳上,默不作声,也不向外看。
宋清急急忙忙地走到他的面前,“刘耀文,看着我,”她双手抚上他的面庞,双手托着让他与自己对视,冰凉的双手冻得刘耀文一激灵。
刘耀文本来想挣脱,可是宋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紧拽着他不让他走。她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倔强的神色。
可是刘耀文双唇紧闭,眼底浮上悲伤,不多说一句。
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就独独站在这冷风中,宋清突然放开自己的双手,紧紧圈在他的腰间。她似乎突然有点悲伤,将头靠在刘耀文的胸前,数着他的心跳声,半晌没有声响。
怎么就会这么爱上他,怎么又会这么无法自拔。可真是笑话,误打误撞到一个新世界,满心里装得都是一个人了,也许从今天之后,他们真的没有关系了。
江南的风不认人,冬日风刮得人生疼。它不长眼,一遍遍一回回地向人打。
宋清微微推开刘耀文,转身大踏步地向外奔,仿佛动情的人不是她。可是感情不会骗人啊,她有点看不清眼前的的这个人。宋清知道,自己一定红了眼眶。
“喂!刘耀文,我们可不亏欠啊,记住了!今天的风太大了,眼睛疼。”宋清硬是扯出了一个微笑,她知道自己一定丑死了。她兀自站立冷风中,看不清那无边无际的冰冷将她包围,不得退却一步。
刘耀文站在原地,强装凌厉的眉眼有一丝松动,双手握拳抵在身边,因为身体的幅度跟着一起微微颤动。他没有迈开这一步,他也不敢迈开。
红色小金鱼花灯流落在墙角,半边纸被积水打湿,墨红色沾染了全身。
宋清跑出刘院,本来握着马缰绳的手有点呆滞,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她靠在一旁的树上,手脚有点发软,她最后朝里望了一眼,想把这里有的一切都铭记在脑海中,包括一个叫做刘耀文的人。
他们怎么会爱得这么累。
大喜之日,即使再不想来,也还是会到的。
宋玄玄被宋清小心翼翼地抱上花轿,四个下人各站一边帮她撑起过桥,她面上带金妆,铅粉打底,胭脂抹脸配口脂,喧天的响乐惊动大半江南。
传说南宋宋高宗逃难,金兵追赶,后遇一女子且险中救,后不见人。据有告示,诏明此女子出嫁可享半副銮驾待遇,凤冠霞披,并坐花轿。后来这风俗也被一直延续了。
女子一生一嫁,又怎么能懈怠。
宋父在后用衣衫摸脸,宋清望着渐行渐远的花轿,内心五味杂尘,如同五味瓶在心中倒翻,搅得世界乌烟瘴气,尘埃四溢。
花轿一上一下,摇摇晃晃地过了桥西,红毯一直铺着看不到头。
她甚至可以想到当刘耀文见到新娘,会用双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慢慢扶她下来,深怕她没有踩稳;她也许还会帮她整理她的红嫁衣,悄悄和姑娘开个玩笑,告诉她你今天真漂亮;她甚至也会帮她调整红纱,即使被她娇嗔。
可这都是自己想象的。宋清想起这些,面色沉了下来,心脏跳动得厉害,却又像被数百根细针戳穿,来来回回,酸胀得难受。
一滴泪终究是染上了手巾,晕开水渍。
宋清后来见到刘耀文,是在婚礼场,婚者,谓黄昏时行礼,故曰婚。
主香公公是刘耀文的祖父,两个人在指示下进行三跪,九叩拜,六升拜大礼,宋清在坐席上,刘耀文与她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却又很快被刘耀文掠过。
代表吉祥的龙凤烛燃得炙热,一簇又一簇花火升上天空,随后剧烈碰撞,所有人的情绪被调动,有的人还欢呼了出来。
宋清没由来的有些落魄,有些话总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他们本来就不会被世俗接受,也许都是命,宋清也不会在这大喜的日子上去闹,惹得人尽皆知。
送新娘入洞房后,刘耀文明显有点不对劲。他握着手中酒杯,想着众位席客大笑示意。
刘耀文象征地绕了一圈,最后走过宋清的时候,他身上的酒味浓的仿佛将她包裹在里面。刘耀文对着她苦涩地咧开嘴一笑,举着酒杯的手豪迈的一甩,“来!姐,我敬你!”他笑得勉强,趁着一众宾客哄闹着,微微低下声:“人生倘若初见啊,阿宋。”
“这下,我欠你的真的还不完了。”说完也不等宋清反应过来,他就一口气灌下这一杯烈酒, 大笑起来。
撞入宋清眼中的,是刘耀文红了的眼眶,也不知是伤感在心,还是这酒烈过头。
亲持钿合梦中来,信天上人间非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