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

王瑜瞥了一眼白玉小碗中那浓稠得香炉里的熏香也盖不住味道的汤药，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垂了眸子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锦瑟“女郎？”

王瑜“莫非你不记得了？”

　　王瑜伸手端起白玉小碗，修长分明的纤纤玉指，如同上好的白玉，声音依旧虚弱，却隐隐带着凌厉。

　　前世宋清宴未死的时候，她还是做过两年安阳侯府的世子夫人的，即使她再温和温润，她终究是世子夫人啊。

　　王瑜轻轻眨了眨眼，将快要涌上眼眶的泪意压了下去，不，不是了，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做那个温温润润的王氏贵女了。

锦瑟“婢子怎会不记得，婢子八岁进府，九岁便被夫人选中进了梧桐居伺候女郎，如今也整七年了，可婢子却觉得还如同昨日，一转眼，女郎已经亭亭玉立了。”

王瑜“你倒是好记性，我却是险些忘了，原来你已经服侍我这么久了。你是去年三岁及笄的吧？都是大姑娘了啊，听说你母亲上月来求过，让你赎身归家？”

　　王瑜轻轻叩了叩小几。

王瑜“我这病着，上月也未曾见到你母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干又贴心，你赎身的事情我这里准了，你的身契在我手里，也怪我病着，让你这事儿耽搁下来了，如今我觉得好多了，不若过几日让你母亲再来一趟？”

　　锦瑟抬头望了望一脸病容，这时候精神却又很足的王瑜，她那如同阳光下照耀的湖水一般清澈，熠熠生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初夏的天儿，锦瑟只觉得脚底生寒。

　　女郎从前不会这样说话的。

　　女郎从前只醉心诗书，从不过问这些琐事的。

锦瑟“婢子不想离开女郎，婢子还想服侍女郎一辈子呢，女郎出嫁后，婢子也跟过去服侍您……”

王瑜“你生得好，放眼整个芜衡院，谁也没有我的锦瑟好看啊，傻丫头，你这样好的相貌，定有一段好姻缘的，可不能蹉跎在我这里。”

　　王瑜轻轻摇头笑了笑，几缕碎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调皮地在她脸颊两侧晃动，窗外的天空中聚集的乌云又厚重了些，即将会有一场倾盆又连绵的雨到来。

锦瑟“婢子有女郎这样的主子，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芜衡院中，谁都知道女郎待婢子最好了，婢子一辈子都无以为报，是女郎买下了婢子，还教了婢子识字念书，女郎……您不要婢子了么？当年若不是您，婢子只怕早就被人牙子卖到那腌臜的地方了，女郎的恩情婢子无以为报，唯有一辈子服侍女郎……”

　　锦瑟不是家生子，她是半道儿进的府，那是王瑜同母亲从杭州省亲回来的时候，在安州遇见她的，那时候她八岁，而王瑜不过五岁，锦瑟原本不叫锦瑟，她叫安栀，是姓霍的，她父亲是个穷秀才，年纪轻轻便染上了痨病，在安栀八岁那年没能熬过去，她母亲懦弱，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

　　为了给她父亲治病，霍家早已经是家徒四壁了，她父亲死后，她母亲也病得起不了榻，眼看着一天比一天严重，她的叔伯是狠心的，办完了她父亲的丧事之后，就四门紧闭，任凭安栀怎么求助，皆是置之不理，安栀没办法了，才决定卖身给她母亲治病。

　　她生得好，小小年纪就可以看出长大了必是个标致的美人，被一家花楼的老鸨子看到了，便想强买了安栀，安栀好歹是秀才的女儿，怎么可能做楚馆女子，自然是百般不愿意的，可那老鸨子在那小镇上盘亘多年，背后也小有势力，丢了二两银子在安栀面前，带来的打手就上去拖人。

　　王瑜自小生活在锦绣堆里，底下的丫鬟婆子见了她都是和和气气恭恭敬敬的，就连两个小丫头拌嘴她也未曾看到，何曾见过这样凶狠的人和事，只觉得那女孩儿可怜，那婆子是坏人，便求了王三夫人，出手救下了锦瑟，王氏百年士族，那老鸨子只看了一眼马车白鹤浮雕，便不敢再造次。

　　王三夫人买下了安栀，还给了她五十两的卖身银子，这五十两治好了安栀母亲的病，也让安栀的弟弟上了学堂。

　　安栀随意王三夫人回到府邸以后，就改名叫锦瑟了，与王瑜身边的锦兰，锦苑一般。

　　锦兰不爱说话，锦苑性子太直，同是丫鬟，王瑜更喜欢锦瑟这个温柔贴心的丫鬟，渐渐的，她就成了王瑜身边的第一人，锦兰和锦苑，都及不上她。

王瑜“这些事情你都还记得啊，不过是赶巧罢了，若那一日我同母亲未曾遇见，也救不了你，听说你弟弟已经考上童生了？十四岁的童生，前途可考啊，你就不怕他埋怨有个做奴婢的姐姐？”

　　王瑜半真半假地说着，手继续叩着小几，有一下没一下的，却像是鼓点一样敲在锦瑟的心上，她眼底闪过一缕微不可见的光，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锦瑟“奴婢不怕，奴婢从不后悔当日卖身救母，奴婢的母亲说过，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若是弟弟他真的嫌弃有奴婢这样一个姐姐，奴婢大不了……女郎，不管奴婢是童生的姐姐还是秀才的姐姐，奴婢都是您的奴婢……”

王瑜“锦瑟，这七年我待你可好？”

　　王瑜笑了问，笑得眼角弯弯，甚是撩人。

锦瑟“女郎待婢子极好。”

　　昔年王瑜喜欢锦瑟，喜欢她的稳重，当真是十分的喜欢，所以给了她在这梧桐居头一份的体面，吃穿用度只怕比寻常八品官的女儿还要好，还让她掌管着梧桐居，甚至在整个三房的女仆中俨然有说一不二的势头。

　　可是王瑜却没有想到，一个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尽的，给了她希望，反而让她得寸进尺，以至于不过是个庶子的姨娘之位便将锦瑟收买，让她甘心为了芙蓉苑的那位，去害她的主子。

　　而如今，王瑜望着她这副谦卑自持的模样，心头只觉得堵得慌。

　　原来这就是她真心相待的丫头，原来这就是她给尽了体面的丫头，她自认为她待她不薄，而她呢？

　　她啊，竟是七年如一日笑眯眯地为她端上一碗毒药，真真是赤胆忠心啊！

王瑜“可是，我听说你有一个青梅竹马定了亲的表哥，同样是个童生了，你可想过，你出去便是童生夫人，以后还可能是秀才夫人……”

　　锦瑟心底只觉得“咯噔”一声，

　　脸色一变，隐隐有些泛白，“扑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