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觉得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只风筝，被架在深渊上飘来飘去，眩晕不止，筋疲力竭。梦里有无尽的往事，纷至沓来，琐碎而清晰。死去的同伴的脸在天空之上绽放成恍惚的涟漪，他们在自己的耳边说话、微笑、黯然神伤。那些前尘往事破空而来。席卷了梦境中安静站立的记忆，所有的事物崩塌碎裂，轰隆隆地坍塌下来。
他总是惊醒，又昏迷，之后再惊醒。来回往复。
偶尔有人影在他眼前晃悠，他们的形象也十分古怪，无限放大或缩小，然而无论他们的形象再怎么变，最终都会化为四分仪的模样。
把清凉的饮料递到他嘴边，或者用热毛巾替他敷脸，好像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婴儿似的。
他总觉得冷，在高烧之后，他总是冷。今天他听到床边有声音，于是伸手去碰。他冰冷的手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一惊，迅速地睁开眼睛。
“涯，你恢复意识了？”四分仪握着他的手问道。
涯勉力点点头。
“这里是六本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再休息一会儿吧。”
涯摇摇头，尽量提高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接近三天。放心，除了我和查理没人知道你的伤势，只当你是昏迷。”
“做得好。”
局势不明，首领生命垂危这种事，还是先瞒下来为好。涯忽然感到头晕体乏，钉子般钻肺剜心的痛楚涌上来，胸腔中一呼一吸格外艰难，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清晨。
“呦，看看是谁醒来了，”查理说，“真是笨得连死都不会的家伙啊。”
“受了点伤，不至于死。”涯说。
查理翻了个白眼：“我的老天，瞧您说的，受了点伤？头儿，你的大半条命都折在羽田了，那时候我还以为四分仪先生是把你的尸体带回来了，听说你还活着，吓得我脑袋都要掉地上了。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不过伤成这样，我当时真希望你已经死了。”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涯笑道。
“很高兴我失望了。”查理说。
这时有人走进了房间。
四分仪把一些清淡的食物端到涯面前。涯一看到吃的就恶心不已，潮湿的空气黏在呼吸道里，胃里一阵阵苦涩。
“抱歉，不太想吃，拿走吧。”涯说。
四分仪无奈地把食物从涯面前拿开。
“我都习惯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粒米都喂不进去呢。”查理说。
“唉，辛苦你们了。”
“我可不辛苦，你的伤我治不了，只是打开你身体把治不了的地方切了而已。”
涯回想起撤退时的情景，大家都从那里逃出去了，那之后伤亡如何呢？
“其他人怎么样？伤亡严重吗？”
查理和四分仪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四分仪说：“营救你的行动没有实施，自然没什么伤亡。不过，GHQ在羽田的堡垒被你逃出来时一个人全捣毁了，他们大概损失惨重吧。”
涯点点头，忽然隐隐觉得不对。他怔怔思索，忽然瞥见四分仪和查理都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是问那天参加行动的人，他们从东京回到六本木了吗？”
四分仪默不作声。
涯的身体微微发颤，四分仪深吸一口气，迫视着他的眼眸。
“他们没回来，东京从那次行动起就被封锁了，所有人都被困在东京，音讯全无。你被GHQ关押了两周，封锁已经持续半个月了。”四分仪说。
“怎么会……”
涯觉得心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鲜血蜿蜒，痛到麻木。
已经持续半个月了，他却全然不知，一心以为他们会安全的。
他不该带他们去执行任务，明明知道达特已经站在茎道修一郎那边。早在看见白血球核心是真名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的，如果他那个时候就下令撤退，他们或许还能逃出来……
“唔……呃……”
胸口急剧疼痛了起来，涯几乎说不出话，忍不住掩唇咳嗽。等一阵头晕过去，他才注意到掌心一片暗红的血。
“没、没事吧？你可别再倒下啊！”查理急得团团转。
涯皱皱眉，抬手想拿手帕把手上的血擦掉。
“我来吧。”四分仪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唇畔的血迹，又细心地替他擦掉手上的血。
查理觉得很奇怪，自从涯回到六本木之后，四分仪总是以这种近乎痛苦的爱怜表情望着他。
涯平静了不少，已经可以思考了。可是，在他看来，GHQ对东京的封锁实在匪夷所思。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封锁整个东京，难道就真的不在乎人心所向，不想维持好自己统治了？真的就想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葬仪社？
涯不怕狡猾的敌人，也不怕势力强大的，他最不愿面对的就是想弄个鱼死网破的敌人，这样的敌人是最难对付的。在羽田的时候，他已经得知，茎道打算用白血球轰炸东京。只是他没想到茎道居然封锁了东京，原以为自己逃出来之后，葬仪社很快就可以重整旗鼓阻止茎道。现在看来，想阻止茎道，首先要解决封锁的问题。
茎道现在正缩小封锁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手。还有真名，把羽田找了个遍都没找到她的一点儿踪迹。涯一秒也躺不下去了。
“都出去，我换衣服。”涯说。
“换衣服？可别说你要开始工作啊！你身体早就不是积劳成疾这么简单了，加上那些伤……总之状况很差，快躺好！”查理稳稳扶住涯。
“我躺得起，你的绫濑可等不起，她也被困在东京呢。”
“你真的会救绫濑他们吗？”查理直直盯着他。
涯知道查理一直在担心绫濑，所以干脆挑明省得他提心吊胆：“不止他们，被困在东京的所有人都要救，这是个好机会。”
查理还是不太懂的样子，四分仪接着解释：“GHQ要毁灭东京，葬仪社却要拯救东京，这可真讽刺，民众心里也该有判断了。问题是，涯，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在外围进攻封锁线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会失掉一座城市，但我们必须保存力量才能完成重大任务。我们要坚定最终目标。”
让人头疼的问题不就在于此吗？在外围攻击封锁线估计需要六本木基地里所有人群策群力。为了救出被困的人，一定会有不少人在交战中牺牲。形势不容乐观。另一方面，谁又忍心袖手旁观，为了未来的计划而眼睁睁地看着东京被毁？
查理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个医生，需要做出最后抉择的人不是他。
涯把手按到一阵阵抽疼的胸口前，很是不适地皱起眉，不知不觉就叹了口气：“我明白，只能先拖住GHQ，把物资运进东京再说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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