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一晚,GHQ早已损失惨重,伤亡也是葬仪社的数倍,但茎道不在乎伤亡,援军会向这里靠拢,有熟悉的地形、充足的军备、远距离的空中支援,更何况,达特会帮他的忙,他根本不担心会有意外。
然而战斗这种事,人数的多少就像水的储存量,首领的素质则相当于水龙头,一次流出多少水,看得还是水龙头口径,因此首领的素质也有决定性作用。
“没用的,我会一个个对付你们。”茎道说。
“可我们不会一个个对付你。”涯似乎在用眼神这么回答。
“敌人的兵力有限,胃口又太大,他们的包围圈不可能严密。突围与进攻是一码事,只要稍一接触,我们立刻集中全部重火力和优势兵力突围!”他说。
葬仪社的战法很快发生了变化,火力集中在了一个点,突击队一跃而起,机枪和机甲组成密集的火网。
这样的话突围就没问题了。
前方似乎飘过朦胧的雾。雾,不是这里该有的。涯握紧锁链准备迎战。
雾散去之后,阵地面前并不是想象中的敌人。那里全是机甲,机甲后面竟然是一片深紫色的结晶枝,彼此交错缠绕在一起,尖锐的末梢闪着寒光。
在空中漂浮着的那男孩正是达特。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恐怖场景。虽然涯依然维持着冷静而挺拔的站姿,但是其实他心里忍不住想要弯下腰来呕吐。胃里翻腾着扭曲的恶心感。他想不通,达特这个不能参与人类事情的甄选者为什么会参与战斗?如果达特想对付他们,那事情就麻烦了。
达特居高临下地看了涯一眼。轻轻挥手,无数根结晶枝仿佛闪电般卷裹着风声朝葬仪社的阵地刺了过来。
涯立刻上前挥动锁链,击碎了结晶枝。集也拿着祈的虚空长剑阻挡着攻击。
就算这种程度,恐怕……
涯勉力支撑着身体,痛苦地喘息着,伤势离性命攸关也差不了多少了。
舍弃生命也无法成功的末路。
火光闪闪,硝烟弥漫,二十台黑乌鸦似的火力最猛的机甲组成环形工事。
twilight机甲,声线密码!这下勉强有办法了,涯目光一亮。真要多谢嘘界让twilight打头阵的恶趣味,给了自己一个翻盘的机会。
涯拿出信息面板启动程序,“反向攻击”这个词从他唇齿间清晰地流出。他的声音早就埋在twilight内部,象征着绝对控制权。
随后是一片寂静,静得GHQ的士兵心里一阵阵发冷,军人是不喜欢寂静的,这往往包含着更多危险,更让人害怕的,twilight前一秒还震耳欲聋的射击声全不见了。紧接着它们反转了过来。驾驶员们完全操控不了它们了。
GHQ开阔的战地twilight被飞快蚕食,惊慌失措的他们无法找到安全地带,顷刻被打成蜂窝状。锋利地划过来的结晶枝也被击碎。撤退路线畅通。
“快走!”
涯放回谷寻的虚空,准备用自己的虚空挡住达特。
葬仪社成员潮水般有序撤退。
几根又薄又锋利的结晶枝突然从空气里显形,朝着大家撤退的方向刺了过去,快得甚至都让人看不到它们的存在,只能听到它们急速地划破空气的声音。
涯连忙用虚空将它们击碎,但自己也知道支撑不了多久了,他满是裂痕的虚空根本找不出结晶枝的缝隙,只能和它们硬碰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掉。
一个人跑了过来。
“集,你来干嘛!”涯说,“你快走!”
集拿着祈的虚空长剑,执拗的不肯挪步。
“涯,我不走。”集脸上毫无惧色,用力斩断结晶枝。
“我猜我得到虚空基因的时候,你一定恨不得杀了我。换了是我,我也不想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白白得到这样的力量。但是你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而轻视我。所以我想成为可以帮助你的人。让我留下帮你吧。”集说。
“祈呢?”
“绫濑会保护她。”
涯横一横心,说:“集,你真的想留下,就快点想起来吧!”
他的记忆。集早已经把通往它们的门上了锁,可现在,那些门却自己开启了。在那些门后面,就是小时候在大岛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有他最亲最爱的姐姐真名,有他的好朋友特里同,也就是现在的涯。集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对它们的向往之情,很伤感,又很迫切。在这些痛苦记忆的重压下,谁也不能够朝前迈步。
“记起来了吗?失落的圣诞那天,我把你叫到教堂,我想告诉你,真名她已经被病毒控制了。但是来的不是你,是真名。”涯说。
集心里响起了一阵警告的铃声:不要想起来!别想起来!可他很快便对此置之不管了,一股浪潮卷着他冲向前去。这些记忆太珍贵,是不能失去的,不管这以后会发生什么痛苦的事。他想要想起来。
可是,没有然后了。失落的圣诞爆发。
集的记忆飘进了一个迷离而模糊的场景里。那场景中也有自己,也有涯,也有被病毒操控了的真名姐姐。那天,当他来到教堂时,涯已经被枪打伤倒在地上。
真名将花绳递给他。
“集,拿去吧,用我们的遗传基因构建一个新的世界吧。”她那么说了。
可自己却看到了她脸上诡异的笑容,她身体上的结晶。
“别过来,你这怪物!”他把她推开了。
真名流泪、道歉,之后大喊、崩溃,力量失控。
记忆中没有画面,画面是空白的。那场景是无色无光无声的,是带着某种痛楚对他紧紧压迫过来。那个场景是个挣脱不开的茧,牢牢地封锁了他关于这段日子的记忆。
现在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回过神来,周围的结晶枝全部碎裂,而他手背上的标志散发着更耀眼的光彩。
“解开了记忆的锁链,王的能力进阶了吗?”达特说,“樱满集,把祈交给我,和真名一起引发第二次失落的圣诞,然后,你就是新世界的王了。”
“怎么可能,我绝不会让那场灾难重演!”集说。
达特看向涯,说:“看来他和你一样,都是愚者。”
“所以你们都被杀掉也是无可奈何的。”真名像是从黑夜渗出来似的现身。
“真名小姐,交给我吧。”达特朝真名深深一笑。
少女并未回答,只是静静点头。
达特轻轻挥手,从真名胸口抽出和集手上一样的虚空。
怎么可能?
连实体都没有的真名怎么会有虚空?而且,她的虚空应该是祈身体的一部分才对。
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达特的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集。
“获得王的力量,却迷惘不前,在此永别吧,樱满集。”
虚空长剑朝集挥去。
凌厉的剑风扫过来。
逃,不逃的话会被杀。集这样想着,可手脚像是越使力越僵固,大概逃无可逃吧。骤然不知从哪里产生了一股巨大推力,将他推出老远。
“带祈逃,别回头。”
生死关头亦不失温柔的,决绝的声音。
身体像是被这句话上了发条,集不由自主地跑起来。涯并不抵挡,因为抵挡也是没用的,强撑着发起了不知多少次攻击的他,此刻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防御。
心中迸出巨大的惊惧,集回过头。
新月般的轨迹刻在了涯身上,伤痕从右腹高处开始,斜斜延伸至左腹腰侧。是致命伤,连集也能看出来。
必须逃,去找其他人求援,不然的话涯就会死。
身旁有因为涯的阻挡而产生的空隙,集像动物跳火圈一样,不顾死活地发足奔跑,头脑中只有“跑”这个词。
涯背部落地,撞到台阶,受到几乎让背部断裂的冲击,四周明亮起来,几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
“可真是狼狈呀。”夸耀着胜利的嘘界的声音。
循声望去,茎道和嘘界现身,还有GHQ的士兵远远跟随。
眼前是一个赤色的海洋,每呼吸一次,吸入的都不是空气而是浓厚的缠住喉咙之物。
茎道用手扯住涯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对上达特阴森森的眼睛。
像是被体内的武器从内到外的刺穿似的,自己的虚空被达特从容不迫地抽出,毫无抵抗之力,这下彻底没办法了。
虚空被达特拿在手里,茎道将涯的头狠狠往地上一掼。
视野被自己流出的血所覆盖,严重的失血与剧痛让涯眼前血雾重重,能做的只有死死咬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迄今为止他活得多幸福,我可要亲自教他知道。“茎道说。
涯的意识和身体一样浴着血,只不过彻底失去意识前,能听到嘘界在耳边低语:“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