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离开防波堤，在平静得如黑色大理石的海面上向前驶去，海岸逐渐消失。
转变的形势让涯深感不安，凭着敏锐的直觉，他知道今晚的行动隐隐存在险情，然而他也早已具备了处事果敢，不坐以待毙的特质。
“把重武器集中，两小时内必须拿下。我先攻入，其他人接着跟上来，务必保证撤离路线畅通，决不能失守，也决不能死。”涯如鹰般锐利的双瞳凛然望向同样严阵以待的众人。
他举起望远镜朝岸边观察，镜筒中雾气被等吹散，一切越来越清晰，风吹草动之间含着一股杀气。
海面波涛翻涌，喉咙深处有恶心的感觉，莫名的晕眩和心慌让涯一度怀疑自己晕船。
难道是因为电波？涯下意识摸摸耳后的小机器人控制板。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机器人传输过来的清晰的图像，只不过感应板实在太小，与远程操控机甲的距离根本没法比，这个机器人只能跑到离他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就算全神贯注地操控，距离也不会超过一百米。
涯转过头去，视线消逝在海浪中。海水很清澈，颜色富于变化，闪烁着从青绿色到云青色的色谱。只有几波和谐有节奏的小浪拍打着船体。
“你进攻的时候，我们干什么？”阿尔戈意识到涯并没有做出安排。
“你们躲远点就好。”涯眼底闪着意义不明的光芒。
很快大家就都知道“躲远点”是为什么了。
谷寻的虚空——锁链，在涯手里就像长了眼睛，前后左右，以令人眼花缭乱之态朝着四周袭击。
涯飘逸的身姿潇洒的如划过夜幕的流星，铁链疾风般的轨迹将导弹全部弹开。
令人看得不目转睛的高速移动和连续攻击，毫不犹豫地挥动锁链，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和银亮的火光撕裂了流动的空气。
这就是涯的打算，他观察过虚空长剑的攻击，虽然直接刺中目标能造成破坏，可在需要大范围进攻时，主要靠的是甩出的剑花。所以此时舍弃了剑这个本体，直接用锁链充当剑花的战斗方式当然更高效。唯一的不足就是容易误伤，当然，在同伴都离得很远，周围只有敌人的情况下自然另当别论。
GHQ这次却像是不计代价似的，疯狂扫射轮番投弹，源源不断的机甲和士兵打也打不光。
是想拖住我吗？
必须得往前走，毕竟破坏核心才是关键。
涯示意后续部队跟进，自己则将距离拉开直到虚空的另一端，进入了核心控制室。
与想象中的铜墙铁壁大相径庭，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等着他的只有森严的台阶，一级一级似乎延伸到无尽的苍穹，在台阶最尽头的雾气弥漫中，似乎有着诡异的流光溢彩。
空气沉重，风已经死了，有种一踏上去就无法活着下来的感觉。
不管有什么陷阱，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必须无畏向前。没有犹豫的必要，涯冲上台阶。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是漫长的阶梯，不让敌人察觉是不可能的吧，不可能轻易靠近，一定有埋伏，但没有事物能阻挡现在的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涯顺利地跑到顶端，接下来只要破坏核心就行了。
“啊……”
已经决心突破一切障碍的他也不得不停下，额头上渗出冷汗，那不是因为害怕，而且因为难以理解。
白血球核心像满月一样散发着毫无暖意的光，光芒照映出中心安静沉睡着的一位少女，是那个涯为了她甘愿舍弃一切的少女。粉红色的头发，红润的脸颊，娇嫩得令人连呼吸也不自觉地轻微了。
涯忘了会被敌人抓住空隙袭来的现状，时间像是停止了，只有这位少女在他的视线内，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心有像是被按上烙铁一样的痛楚。
“……真名”
涯的思绪像呼呼作响的引擎一样疯转，一股劲儿在体内左突右奔，仿佛拼命想要找到出口。
难怪在攻击白血球时他会想起真名，原来真名正是白血球的核心，是涯需要破坏的东西。
眼前是清清楚楚的，迄今为止还活生生的温暖，她的体温如此接近。为什么她会变成敌人？
失落的圣诞爆发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涯眼中的世界成了一个纪念馆，他看到什么都能想起真名。只有一个愿望，他的全部生命、所有的机能都在渴望着如愿以偿的那一天。渴望了这么久，无时无刻不在期盼，始终深信，拯救真名的那一刻一定会来到。
涯从没想过能和真名在一起，他想的只是救她，哪怕不知道幸福在何处，哪怕看不到结局，涯都发誓绝不放弃。
是真名让已经死去的他重生，以自己的手伤害她这种事，绝对不能被原谅。
杀了她，对涯而言无异于将记忆连根拔起，丢到永远无法想起的地方。
“涯，还没好吗？快顶不住了，不是只要破坏就行了吗？”通讯器中阿尔戈的声音几乎要被枪声压过，外面是血流漂橹，白热化的战斗。
的确是只要破坏就行了，杀死真名，不仅白血球会被完全消灭，GHQ会失去足矣和葬仪社对抗的武器，达特的阴谋无法实施，真名的死会带走第二次失落的圣诞爆发的可能。可是，涯隐约觉得真名是不可能被杀死的。
就算前路一片光明。
可在此前方，不管是怎样辉煌的未来，永远不可能存在和失去之物相互凝视的光辉。
愿望没有得到实现，奇迹也没有发生。悲哀紧紧地勒住心胸，绝望不断地搅动着内心。
没有办法拯救她的是我，让她活下来，让我去死吧！
无声的恸哭。
因为没能挽救应该救的人而发出的叹息。
战斗还在继续，每一分犹豫都会让所有人与死亡系紧，无人知道涯此时五内俱焚的痛苦。
“真名……”
他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不能任意去留。
“等这些都结束，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
涯手心全是潮湿的冷汗，缓缓将枪口对准安睡的真名。
“咳……唔……”
身体突如其来地传出痛楚，手枪被子弹带来的冲击震飞，本该射向真名的子弹打在涯的腹部。
什么！涯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被子弹穿透身体的自己，眼前还有更令人震撼的景象，刚刚还安然睡着的少女，正用鬼魅般的猩红瞳仁紧紧盯着他。
刚开始涯以为她不会说话、她忘记了他是谁，或者不想跟他说话。
真名走了出来，一步步走近，视线在涯身上逡巡了一圈后，露出看似天真无邪的笑：“真令我失望，你根本不长记性呢。陪我下地狱么……”她扯开嘴角，轻轻凑到涯耳边，“不止你，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
真名的手无意拂过涯的脸颊，直接穿过，没有触碰。
恍如惊雷贯顶，冷汗浸透了衣服，涯突然意识到不是自己碰不到真名，而是真名根本没有实体，她是一个幻影而已。
根本无法杀死她，就算刚刚自己毫不犹豫地开枪也无法伤到真名一分一毫，白血球是无法被破坏的。
从一开始就是圈套，白血球在涩谷的袭击就是为了以攻击吸引葬仪社前来破坏，位置的移动……种种不经意的事端织成了一张无法逃离的网，何止是他，整个葬仪社都被缠得不可脱身。
“全部撤退，快！”涯忍住痛楚和寒毛竖起的感觉，朝耳机喊道。
愚蠢地死去的，只有愚蠢的首领一个就够了。
“为什么还在想那些低级物种？我不是在你面前吗？”真名充满蛊惑的声音早没了曾经的纯真，嘴角的笑给她的面容增添了一抹妖异风情。
“我知道你的愿望哦，和我永远在一起对吗？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到时候再像从前一样尽情玩乐吧。”
真名这样看着涯，漫不经心的笑容里有志在必得的意味，她是认定了他心里只有她，本来，涯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这个刹那他没有答案，心中的风让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另一个人。那是他身边的一棵青松，和他一起承担疾风骤雨，烈日寒霜。刀光剑影的日子里相伴相随，明白自己种种不可言说的心事的那个人，涯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他一直在。以师长的身份教导自己，以军师的身份辅佐自己，以挚友的身份关怀自己，那个人……四分仪。
为什么偏偏会想起他呢？明明他总是把创造“完美的王”这个理想放在首要，是他亲自给自己戴上了王者的枷锁呀。
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现在要想办法才行，不能毫无意义地死去，至少要让因自己而受困的同伴离开。
这里只有真名和她操控的结晶枝，涯摸索着自己配带的散弹枪。用这个的话，应该能应付一下结晶枝。
身体在计划成形时迅速反应过来，奋起剩余的全部力量，涯压低身体，向出口奔跑的同时朝袭来的结晶枝开枪。
阻碍被一点点清除，局势却并没有逆转。
第二波袭击从反方向，画大弧线朝身体挥来。
如闪电般的结晶枝，为了刺穿而射出，试着躲避也是无意义的，既然是闪电就不是人眼可以捕捉。
有结晶枝刺入身体的触感，刃物削过骨头的声音响起，喉咙里涌上血液的味道，涯不用低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至少被六七根结晶枝穿透了。
真名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孔，扬起的红唇上有阴恻恻的艳光。她以令人感觉到稚气的表情注视着涯说道：“连你也要远离我吗？”
无法忘记那个奇迹般的下午，沙滩上浸染了残阳的真名，不论她改变得再剧烈，都无法减磨心中永恒的景色。
涯心念一动：“真名，醒醒……”
血早已濡湿涯的衣服，在地上蔓延开来。
真名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似乎她需要靠声音来激活，似乎她是一台轮子未上足油的机器，难以开动，又似乎她是八音盒上的小人儿，要上足发条才会随着音乐旋转。
她转了个圈，浮现出夸耀的微笑：“醒？我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少女像是在请求“和我跳一曲好吗”地说着，看着无法动弹的涯，她绽出微笑的脸庞，流泄出泉水般清脆的笑。
涯失策了，现在的真名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动摇。
虽然达到的是与预想截然相反的效果，但从逃脱这个目的来看，真名的癫狂也是可乘之机。
只要有一瞬间的空隙就够了，该使用的，要选择的，已经决定好了，抽取自己的虚空很快完成。
桎梏涯的结晶枝被虚空炫目的银光击碎成四处逸散的粉末。
涯朝门口跑着，边跑边用锏回击，跑到了门外。
茎道和嘘界的身影隐在高处的阴影中，嘘界眼底有燃烧的火色，热切而混乱。
该对哪项吃惊呢？那没有在一两击内粉碎的虚空吗？事实上，瞬息万变，电光火石般迅疾的结晶枝，他已经打碎不下十根了，这样的话足够坚持下去。
“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却没有迟钝，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虽说自己很想继续看下去，但茎道不像是有这种觉悟的人，察觉到这一点的嘘界朝他开口。
茎道阴鸷狠毒地回答：“没有这个必要，他们逃不出去的。就算他真能让葬仪社的人逃走也无所谓，整个东京早就封锁了，我一个都没打算放过，所以此时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谁了，嘘界语气颇有玩味之意：“我倒很想看看，他能到什么程度呢。”
涯的心境可没有看戏的人那么轻松，每击碎一根结晶枝，自己的死状都会若隐若现。因为每一次出击，心脏就像裂缝一样痛着。
外面是真正的修罗场，刀枪相交的铿锵声、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叫响成一片，葬仪社的人被包围了，正酝酿着一次激烈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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