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汽浸湿了的白衬衫贴在身上，扣子扣得乱七八糟，湿漉漉的金发铺开在床上，那副模样简直比直接不穿衣服还犯规。
四分仪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涯趴在床上睡着了。
“真是的，自己规定了作战会议的时间，结果自己累得睡着了啊。”四分仪说。
涯无声无息地皱起眉头露出苦闷的表情，脸颊苍白得像个大量失血的人。看到他生命力似乎瞬间虚弱了，四分仪不禁吓出了冷汗。
“涯！”
四分仪赶紧跑过去摇晃他的肩膀，并且呼唤他的名字。重复两次以后，涯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涯用沙哑的嗓音问，迷迷糊糊地将手朝四分仪伸过去。四分仪连忙握住他的手。尽管好像没什么力气，但感受到涯回握了自己的手让四分仪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受伤了吗，我让人帮你治疗。”
“我没事啊，就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没流口水吧？”涯擦擦嘴角。
确实如他所说。他既没有外伤，也说自己没事，看上去也好像不要紧的样子。四分仪松了口气，笑着说：“要是那样我肯定先拍照再叫醒你。”
“有事吗？”涯问。
“快到开会时间了，你忘了？”
“糟了，我还想洗过澡之后接着就过去，没想到睡着了。”涯发出小猫般的声音，缓缓起身。然后叹了口气，又趴下睡过去了。
四分仪苦恼一笑：“五年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叹气了。”
他无可奈何地拽了一下涯的头发。
“快点起来吧，贪睡首领。”
涯不情愿地从床上下来：“知道了，你出去，我换件干衣服就过去。”
四分仪被赶出去了。涯利落地换了件衬衫，穿上外套，飞快地瞥一眼镜子检查仪容，发觉自己看上去的确不太好。如果白血球顺利被破坏，GHQ应该会消停一阵子，自己也该好好“管|理”一下身体了。
“下一步计划，再次攻克白血球。”
一语既出，大家都是哗然，尤其是刚刚虎口脱险的成员们。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再送上门，的确难以接受。
涯不为所动，把手里的储存卡递给研二。卡刚插进电脑，屏幕上果不其然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窗口。
“下次能不能先说一下有多少个计划，搞得我还以为有黑客入侵呢。”研二不满地咧咧嘴。
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朗声说：“这次行动不同于上次，这次我们直接破坏它。白血球的威力与第一次相比强了很多，你们都看到了，不破坏它后患无穷，它暂时不会再开始攻击，我们必须抓住时机。”
涯语气肃然。阿尔戈有点疑惑地出声：“可白血球不是已经被你破坏了吗？”
涯不动声色地叹口气：“我破坏的是火力输出端，如果不破坏核心，它很快就会修好的。研二。”
研二正从一堆窗口里扒拉着涯需要的那个，时不时哀怨地看涯一眼。
涯只好先开始解说：“预计这次行动的伤亡会在三分之一左右……”
讨论的浪潮掀起。因为涯获得虚空基因之后，葬仪社已经很少执行预估伤亡这么多的任务了。
涯等大家的议论声平息之后才缓缓开口：“拖得越久，损失越高，这些计划，所有人都要记熟。研二，可以了吗？”
研二听后随手点了点鼠标，有关白血球的数据就呈现在大家眼前。
“不会吧，一定是研二搞错了。”鸫对于数据的熟悉在众人之上，她第一个叫出来。不一会儿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为白血球强大的战斗力而暗暗心惊又不敢相信，都以疑惑的目光看向涯。
“没有搞错，现在的白血球火力很强，移动也非常快，一旦白血球被修复，它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六本木。”
鸫当下又是一声惊呼：“所以你是鬼吗？你怎么破坏它的？”
鸫的这句话，虽说是冲着今天外出执行任务的成员说的，可她只看着涯。阿尔戈他们也只知道涯破坏了白血球，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也说不上来。
涯没想到大家会问起这个，要是实话实说大家肯定吓一跳，所以他用眼神示意四分仪把话题带回去。
四分仪照做了，不过有点疑惑地看着涯。涯估摸着他是想等会议结束后再刨根问底。
落日的余晖洒满了天际，天空中色彩斑斓，密布着金色与紫色的云彩。而就在那金色的云霭之中，却见一颗孤星、一弯半月，在那里兀自闪着冷冷的青光。
“你确定这次行动要樱满集参加？他上次完成任务之后不是精神失常了嘛？”研二问。
“他是情绪失控而已。”涯说。
“那你不怕他这次掉链子？”
“他不会的，我相信他。”
研二忍不住打趣他：“你对这个家伙格外温柔呢。”
涯冷哼一声，并不认为自己和“温柔”这个词有半点关系。
“你的小发明搞得怎么样了？”涯问。
研二一下子来了精神，抱着零食走过来说：“哪里是我想搞发明，是你需要工具又懒得动手才对吧。利用人远程控制机甲的原理，按比例缩小感应板和机器人。”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按照你要求的控制板的大小，机器人最多也只有这个小蜘蛛这么大。”
“小了才好，不引人注意。”涯看着盒子里的机器人，真的很小，控制板就已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了，而机器人比控制板小至少一半。
“可是太小了，现在功能只有视觉共享，原本我还想装上破解密码、爆破或者投毒药啥的呢。”
“还挺吓人的。”
涯把控制板佩戴在耳后，闭上眼睛，果然能看到机器人传回来的图像。可是控制它移动到离自己有一定距离之后就无法移动了。
“补充一点啊，离你太远的话就没用了。”研二说。
“那如果有人携带呢？图像还能传回来吗？”涯把控制板摘下来。
“可以。”研二说。
有败坏的脚步声接近了，四分仪沉着脸走进来。
“你怎么了，见到鬼了？”研二问。
“你出去，我和涯有话说。”四分仪蹙着眉说。他眉心竖起了深深的刻痕。
研二给涯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吹着口哨出去了。
“出什么事了？”涯不明就里。
“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吧，你就没想过你死了，大家怎么办？”四分仪迫近涯，逼视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战斗的过程我问过绫濑了，”四分仪冷冷地说，“敢直接攻击白血球，是该说你勇敢还是有勇无谋？恙神涯死等于葬仪社亡，你不明白吗？”
既然他发现了，涯也就不再掩饰：“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
“怎么没有，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我不是好好的吗？大家也没事，你干嘛还要追究。”
“我追究是因为……”
“因为？”
“……我栽培你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花了五年，我不希望心血白费。”四分仪僵硬地说。
避免的题目一下子又尖锐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涯被做梦也想不到的感受袭击，心底仅存的温热急转为严冬霜雪的冷寂。
“你终于说出来了啊。”涯说。
他感觉到，其实他在意的，所有人根本一点都不在意。他认为同伴们比什么都重要，可惜没有人把他也当成同伴。他把四分仪当朋友，可四分仪只是把他当成工作的成果。他们都浑不在意，毫不顾忌，不在乎真相戳穿时他的怅惘和失落。
四分仪注意到涯瞬间流露出的黯然和寥落，他盯着涯的眼睛，沉声问：“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涯的背脊不知不觉地挺起来，直视着四分仪：“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我就告诉你。我只想要平凡人所要的那些东西，因为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并不是什么王者。”
忽然间，四分仪用力地把他拉到面前来，双手像钳子般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使他的脸面对着自己。
涯，他已经和五年前不一样了，虽然从初见时他就是一副冷淡沉静的样子，可那时的他，偶尔也有喜悦或者悲伤流露。到现在，他很多时候的笑意都是苦涩的，真心愉悦的笑几乎就没有了，眉宇间已经带上了涤不去的清愁。只不过，就算做首领已经五年，他的眼睛里却还没有任何野心与欲望的成分，四分仪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涯就是为了他人才带上“王冠”的，是为了“承受”而非“享受”，身为王的尊严和荣耀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打造了几乎理想的王，自己也觉得很顺利，看到涯现在的样子，他应该欣慰才对，可现在四分仪才发现涯注视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只不过现在再回问，还有什么意义？
涯并不知道四分仪在想什么，只是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四分仪又要打架，自己可不一定打得过他。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我不再冒险就是了。”涯说。
四分仪松开了手，强迫着自己硬下心肠。
“随你，我不在乎。”
四分仪转身离开，涯一个人竭力平复激荡的心潮。
“四分仪惹你生气了？”研二露出了然的笑容。
涯心烦地皱了皱眉：“你偷听？”
“是你们声音大。”
涯转过头去：“我没有生气。”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姑且这么认为吧。反正你有权利按自己喜欢的做法做。”
涯微微吃惊：“居然会被你安慰了，是不是我看起来相当消沉？”
“那倒没有，不过我知道你心里是难过的。”
虽然是暖心的话，不过从研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别扭，涯想笑，却只能抿唇忍住，忽然瞥见研二说这话时的神情颇为专注，他觉得不自在，板了脸说：“限你三秒钟，恢复正常。”
研二呆了片刻，吐吐舌头：“切，还以为你喜欢这个调调。”
幸好研二及时恢复正常，不然涯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随手将研二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后，扬唇默然一笑，有转身去忙其他事务了。
过了一会儿，研二问：“你该不会又被四分仪揍了吧？”
“我什么时候被他揍过？”涯挑起眉毛。
“上次那个营救行动结束，我看到他把你撂倒在地板上。”
涯撇撇嘴：“那只是因为我有伤在身，并不是我打不过他。”
“啧啧啧，家庭暴力。”
“他那是谋杀亲爹！”涯说。
“呦，军师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研二看着门口说。
涯以为研二在蒙他，不过下意识地转过头时看到四分仪的确站在门口。不夸张地说，吓得他头皮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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