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推开了那扇门。

　　仿佛不小心进入花的世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花海，合欢、木槿、蔷薇、木棉、腊梅、迎春……各种不合时节的花开在同一个地方，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她张开双手在花海中奔跑，风在她耳边吹过，偶尔还会拉着花瓣柔软的手，亲吻她美丽的脸庞，不痛，微痒，很舒服。双手抚过群芳或艳丽或清秀的脸，染上满手的花粉，她轻轻一嗅，鼻尖充盈着花界的芬芳，不浓，可鼻端的感觉却是那么清晰，不淡，却在夜风的轻拂下，久久不散。她舒服地闭上眼睛。

　　待她重新睁开双眼，天边的墨色已被晓风吹淡，微微泛白。无数发光的小点从花中飞出，萦绕在花海的上空。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摘到。她不信邪般地跳起，摘到了一个小点。成功了！她这样想着，却突然失重，栽倒在花海。

　　她索性不起来。

　　她平躺在花海之上，看着天边逐渐黯淡的星空，及围绕在她头上飞舞的小白点，一闪一闪的，不是很亮，像极了逐渐黯淡的星空。她松开手掌，放飞一颗“星星”，“星星”越飞越高，与星空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原来，世界上有两片星空。

　　她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丫头。”有人温柔地喊她，声音很熟悉。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此时天已半白，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穿过一道道花帘，没有丝毫犹豫，拐进另一片花海。

　　这一片花海和外面的花海不同，外面的花海是由无数种花组成，五彩斑斓，各具风情，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可这里的花海，只有一种花——她最爱的木槿。目光所及之处，是清一色的白，或浓或淡，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耀眼，简淡到令人心动。

　　如若外面的花海是一个纷乱繁杂的世界，像一张鲜艳的地毯，那这一片花海，便是一个简淡平凡的小国，宛如一张无瑕的雪被。

　　起风了，风吹起了她散乱的头发，将数朵木槿别在其中。她轻轻踏着满地的落花，走到参天的大树下。

　　木槿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视线忽然模糊起来，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看不清那人的服饰。无论她怎么揉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那人模糊柔和的轮廓和那身墨色的衣衫。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穿。

　　不对，他是谁？而她又是谁？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是哪里？

　　一连串的问号冲击着她的大脑，她的头微痛，视线愈加模糊。

　　墨色的衣衫微动，那人转过身，手上拿着一个花环。她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木槿花环。可不知为什么，世界在她眼里，是那么清晰，可他的模样，又是那么模糊不清。

　　那人微微偏着头，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笑了。

　　木槿开始飞落，仿佛自惭形秽。她看着漫天的如雪的木槿，想到了一首诗。

　　却没有一抹纯白落在她身旁。他逆着花雨，向她走来。墨色的衣衫在素白的世界中分外醒目。世界突然安静了，不，事实上，这个世界一直都这么安静。

　　世界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他的模样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一只冰凉的略带薄茧的手抚上她的眼角，轻轻滑过她细密的睫毛，拭去不知何时开始涌出的温热液体。捧起她的脸，嘴唇微动，在向她述说这什么。

　　他的嘴唇还在动着，另一只手摘下她满头的落花。视线再次模糊。

　　他的述说很平静，她却听不清。

　　可她却哭了，嘴唇颤抖着，却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为她戴上那个精致的花环，左手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身体像不受控制一般倒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迟到了许久的太阳终于升起，照在木槿花海中紧拥的两人身上，不暖，但很舒服。

　　她伸手想回抱那个墨色的身影，却突然僵住。

　　鲜红的液体不断从她的嘴角溢出，痛，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紧抿双唇，看向他的眼光逐渐变得冰冷。

　　在那痛苦的一瞬，她看见了许多。

　　他缓缓抽出刺在她后心的短刀，鲜红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溅满一地，为纯白的世界带上了颜色。

　　“为什么？”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松开了她。她失去支撑，瘫倒在地，地面上染血的木槿映着她半红的衣衫，未干的血滴如晨露一般，在初阳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闪着她冰冷的泪光，映着她挂着泪痕的苍白的脸，有着别样的凄艳和绝美。

　　可惜，她并没有看她，也没有停留，而是提着短刀，决然而去。

　　那身墨色衣衫的血迹，顺着飘动的衣袖和衣摆，重重地砸在满地纯白的木槿上。那决然的墨色身影背后，留下一幅淡墨素勒的素描，留下一条木槿盛开的血路，留下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为了……”平静的即将离去的声音突然响起。

　　风，起了。

　　吹散了他的话语，也吹散了她几乎所有的记忆。

　　被炙烤的痛感爬遍她已经冰冷的身体，汇集在某处，痛彻心扉。她只看着墨迹淡去，没有呻吟。

　　脚步声仿佛停顿了一秒，然后，消失。

　　她永远闭上了那双盛满满天星辰的眼睛。

　　星空彻底褪去，初阳已然升起，一切重新开始。

　　恍然如梦。

　　坐在床上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又做梦了吗？有多久没做这个梦了？她这样想着，右手不自觉地抚着左肩，那里正隐隐作痛。她努力回想了一遍梦的内容，却发现记忆的盒子里空空如也。又忘了吗？她看向洒满阳光的木格子窗，此时正被人打开，吹进清晨带着木槿微香的轻风。

　　“该起床了，今天可不能迟到。”开窗的人温柔提醒她。

　　“要干什么呢？”兴许是因为昨夜恍惚真实的梦境，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丫头，你又忘了，今天是语中的开学典礼。”

　　语中？她想起来了，她全部想起来了。她要在语中上学，她要变强，她要实现她的目标，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轻嗅晨风带来的木槿微香。

　　“丫头。”有人呼唤她。她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换听了吗？她没多想，朝地图上标明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后，幻化出一个墨影，却在几秒后消失。

　　风无声地记录这一切。

　　只有风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