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河边,烦躁地将河岸上的小石扔进水里,石子落水处泛着一圈圈的涟漪,打碎了他在水面上的倒影。此时正值初春,河水仍有些寒凉,石子落水而溅起的水花,重重的打在他充满怒气的可爱脸庞和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上,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他索性捡起身旁的几块大石头,“砰”“砰”“砰”尽数被他丢进水里,更大的水花,更重地砸在他身上。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愤怒、不甘,如烈火一般燃烧着他的理智,他随手将身旁一块手掌大小的碎片扔进河里。在碎片脱离掌心的那一刻,他忽然恢复了理智,这个东西,不能丢。
他急忙站起身,可此时碎片已经落入河里。不,他纵身跃入水中,没有,或者说从来没有发现,他那倒映在水中被他打碎的倒影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反的女孩的倒影。
女孩一直站着,安静而充满疑惑地看着他幼稚的赌气行为,可惜或者应该说幸运的是,她年纪太小,看不懂他的行为,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阻止他的行为。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坐在他之前坐的地方,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发呆。又过了两分钟后,她站了起来,右手微抬,水面开始动摇,水底翻滚着,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方向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她把弄着地上的碎片,此时那个男孩已被漩涡卷上岸边。男孩脸色泛青,呼吸微弱,右手紧紧攥着碎片。
她无声地笑起来。
略有些婴儿肥的白皙小手按在他微胀的腹部,腹腔内的积水流出,男孩的脸色恢复正常。许久,男孩醒来。
他着急地看向四周,找不到那块碎片。他挣扎着起身,女孩将一个玉坠递给他。他愣愣地看着那块玉坠。
玉坠是以几乎透明的粹玉制成,呈水滴状,用柔软的雪蚕丝编成的细绳穿着,在他面前轻轻晃着。
他颤抖着接过,那熟悉的触感告诉他,这正是那块“不慎”摔碎的玉坠。“谢谢。”他很认真地说着,女孩苍白疲惫的脸绽开一朵花。“你怎么做到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伸出左手手指,上面的伤口还未愈合。“你的血?”他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她点点头,伸出右手:“我叫风语源漾。”他只觉得她向他吹来一阵风,她的声音,清晰、干净、温暖,宛如风的轻语,是说不出来的舒服。怪不得姓风语源,他暗自想着,也伸出右手:“我叫千羽凌。”
那天,他们不顾形象地在山上疯跑,在林中穿行,在草地上打滚,若不是他不会游泳,他们或许还会下水捞鱼。小孩子还真是幸福,他们不懂什么是尔虞我诈,不知道什么是勾心斗角,也不论你的身份背景,只记得玩,只知道闹,无忧无虑,自然惬意。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霞被染上淡淡的红包,不像大人们常说的残阳如血,在她眼里,更像家里煮馄饨时微青的炉火。她看向躺在身旁的他:“天要黑了。”“嗯。”他睁眼看天,轻声回应。她用手支起身子:“你不回家吗?”“不回!”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为什么?她没有问出口,她想起哥哥曾对她说过的话:“如果别人不想回答,你就算问也没用。”说这话时,哥哥还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她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地摸鼻子,这是她想哥哥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们很不公平。”他的声音有些委屈,“就因为我爸晚出生了一分钟。”“……”她不懂,但她没有问。“我是分家人。”他又补充道。“分家……”她小声念着这两个字,她还是不明白,但她听说过。
“天黑了。”她看向黑夜中的小白点,“跟我回家吧。”他愣了一下,缓缓开口:“你家?不是在语城吗?”“这里是我们一族的族地,也是我的家。”她向那白点挥手。
语城是这片瀛洲大陆上最大的城市,也是瀛洲唯一一个国家——君遥国的都城。这块大陆上,既有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有精通各种法术的术师。对,没错,瀛洲是仙地,而君遥,自然也是仙国。这些术师,有的能控制水,有的能控制火,有的两者皆能,他们可以自由操纵五行元素中的一种或多种,但最多不超过四种。他们有的是游侠,有的是官吏,有的是将士,但他们的共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卫瀛洲的安全。这些人,被百姓尊称为“练士”。
经过几十万年的发展,练士之间繁衍出无数的家族,分“银、白、玄、蓝”四个等级,分别佩戴“银、白、玄、蓝”四个颜色的练巾。而君遥国的第一任国主——君遥的母族——风语源一族,在这片大陆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可以任意操纵金、木、水、土四种元素,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可以同时操纵四种元素的家族,除此之外,他们甚至还能控制空气流动,从而呼风唤雨,再加上他们强大的复原能力和毁灭能力,几乎让整个大陆闻名丧胆。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家族,竟甘居住在山野之间,与世隔绝。
那白点逐渐靠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扑到她怀里。原来,那白点是一只三尾银狐。
“它是?”他认真地看向那只银狐。“我姐姐!”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我该回去了。”她用脸轻轻蹭着三尾银狐柔软的银毛。“嗯。”他点点头,在三尾银狐的指引下下了山。
山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的腰间系着白练,不耐烦地等着。
其中一个老妇人看见他,激动地冲过去,不管周围人的阻挡。“凌儿!”老妇人抱紧了他,许久才放开。“你去哪了?以后要出去,先和祖母说,不要随便出去,好吗?”他没有回答老妇人的话。
他看向她,她的眼睛写着慌张。“你还会回来吗?”她小声问道。他将颈上的玉坠取下,挂在她颈上:“先放在你这里,要保管好哦,我会回来拿的。”月光下,他的语气很温柔,很认真。
那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但没有出声。
待他们都离开后,她拿起玉坠。在月光的照耀下,玉坠上的“凌”字格外清晰,微微发光。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声的笑了。千羽凌,我等你。
那个玉坠,他没有取回,那个姓风语源的女孩,那个叫作风语源的地方,他再也没有找到。
那一年,他们才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