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坚信世界上所有人都住在塑料盒子里。
我那时十岁,养了一箱蚂蚁,偶尔杀死一两只。它们实在是太小了。在一天学校旅行之后我大汗淋漓,躺在床上,衣橱敞开。电视里播放着夜间新闻,音量已经调小。父亲不在家,母亲去洗澡了,相连的浴室传来淋浴的水声。有一层淡淡的水族馆里的光线,幽幽地罩在我的头顶,像水母一样旋转,而我昏昏欲睡地听播音员读稿子,也不记得是关于什么了,好像也不重要。我们全家三口只有一张窄床。父亲睡在椅子上。
我每次到海德公园看见遍地的折叠椅子和懒洋洋地晒太阳,野餐的人都感到怀念。
飞机降落几天后,我和”梅“把行李丢上汽车后座,然后到了布莱顿。这里遍地跑着没有门的公交车,艺术学校的大门涂满了白色的涂鸦,街上贴着巴黎学生革命的海报。海鸥全都像吃人一样大,可以免除证件地随意停在交通中央,露天咖啡店,乔治四世的雕像头上,任何地方。我们晚起,吃热狗,游泳,“梅”抹了一层厚厚的防晒霜,踩上热沙。海滩上的青苔黏滑,石头菱角分明,海水沾在皮肤上有些清凉,接近浴场的地方有“小心巨型章鱼“的标志;简直完美。“如果能有人清理一下啤酒瓶和烤肉签子就更好了。“这是她的评论。
我们听了一场音乐会。好像是在遥远的景点之类的地方,没有任何预兆,人群突然就这么聚集起来了,没有人跳,甩头,比手势,只是站着,看着。我和他们一样在看。站在临时搭建的钢铁架子上,那个棕色皮肤的年轻人拨弄着塑料做的按钮,或者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打,像是从家里梦游到了街上,喃喃着另一块热带岛屿的语言。磁带未来主义。我听得见每一个人轻微震颤的心脏。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点什么,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你完全可以它塞进博物馆的橱窗里当成人类遗产,几百年之后再陈列给后人,赚取门票或许眼泪。我后来学习到他为一家寿司店工作,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手指非常灵活。
我在牛仔裤上打拍子那会儿,“梅”把她那份冰淇淋芭菲掉到了草地上,推搡着我去买另一个更甜,更恶心的。
我喜欢布莱顿。我喜欢每天早上给我们端来咖啡,培根鸡蛋和独立报的简,一个好女孩。“梅”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她有些郁闷。有另一件事我觉得值得一提,我们其实本来不打算住在这座城市里,尽管它以嬉皮和流浪艺术出名,而是伊斯特本(Eastbourne),我们坠毁的地方。“梅”和我带着所有行李跋涉了两天一夜才见到人烟,我们主要吃奶酪味的奇多薯片,其余时间咀嚼草根,我收集淡水,她在夜色取代日暮之前拿出磁带录音机播放一些上世纪的音乐,当然,还是同一支乐队,只是过时。那些女孩印在宣传页上的脸一直那么光鲜。我怀疑她们总有办法拆卸安装一张新的上去。
(然后?然后我们进入了小镇,一个在市集上卖香蕉的伙计之后告诉我,其实这里有旅游巴士,我们只是两天前刚好错过了时间表。)
入住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日出,服务员需要两个人的名字。“梅”没有回答,我再次问了一遍,她什么也没有说,我有点不耐烦,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姓氏,“这个地方叫什么?”“伊斯特本。”前台的伙计回答,我就在登记本上她那一栏填了地名。她很惊讶,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在伦敦西北的火车站见到了她的父亲,东川先生(Mr. Higashikawa),一个老派的日本人,和他忠实的翻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