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佣兵，清点尸体时的表情冷漠的仿佛在数石头，那时的贝雷特让他害怕。

而在久远的五年后，在他自以为已经改变了对方的这个时刻，贝雷特拔出匕首与他刀剑相向，刀锋相接在王座下闪出两道银光，如同硬生生把夜幕撕出裂口的一捧银雪。

或许他该庆幸愤怒的开世之神没有直接用那把天帝之剑把他砍成两半，可贝雷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冒出了“还不如被他亲手杀死”的荒谬念头。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没有遇见过你，帝弥托利。”

他咬紧牙关，在紧促的呼吸起伏中惨然一笑，“我也一样。”

从未遇见过你，你与我的人生是两道毫无瓜葛的平行线，或许会在战场上相遇，你削下我的脑袋或是我捅穿你的胸口，怎样都好，怎样都好过给我希望，却又重新把我扔进无边无际的绝望当中。

我恨你，老师。

尽管我更憎恶深陷在名为“贝雷特”这一陷阱之中的我自己。

我憎恶你吝啬的笑容和温柔，我憎恶你生来的不可接近，我憎恶你永远的云淡风轻。

“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贝雷特的舌尖轻轻舔过嘴角，随后他恶劣地嗤笑一声，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力度把刀尖朝陛下的方向更进一步，“你试试看。”

……

十岁那年，吉尔伯特带着他去猎熊，杀死那头体积庞大的黑熊只需要简单的两件物品，一块被冰雪冻住的生肉，以及一柄穿在肉块上的长枪。

为了吃到这块肉，愚蠢的熊会不停舔舐锋利的刀尖，因为被冰块麻木了味觉，熊对于失血过多这事毫无知觉，直到最后，它因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死。

那时尚且年幼的法嘉斯王子不能理解为什么熊不懂见好就收，现如今明知是泥沼，照样义无反顾踩进去的蠢货换作了他自己。

这才刻骨铭心的明白了什么叫“饮鸩止渴”。

就算明知会死，也要把这一杯毒药一饮而尽。

实在是……太渴了啊。

那柄染过无数人鲜血的短剑被匕首击落，尽管靠着蛮力硬撑了几个回合，但终究是不抵做过十年刽子手的佣兵。

一星半点的寒光抵在他脖颈边，帝弥托利没动，任由那人张狂的一脚踩在他胸口。

“我赢了，对吧？”

帝弥托利险些被他这一脚踩断肋骨，闷哼后恶狠狠地瞪着上方的贝雷特。

他的老师，战场上赫赫有名的“灰色恶魔”，此刻正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那种让他为之畏惧的眼神又一次出现在了现实中。

这一次，只能沦为待宰牛羊的失败者变成了他自己，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残酷的刑罚，想起曾经贝雷特逼供时用的那些“特殊手段”不由得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发什么疯，不过……”灰色恶魔大发慈悲移开了踩在陛下身上的战靴，对着可怜的雄狮抛出了代表友好与和平的橄榄枝。

“既然是我赢了，就该听我的话，对不对？”

帝弥托利望着那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微微出神，他狼狈地躺在象征一国之君的王座下，在自己最熟悉的大殿里险些被割开喉管，而此时此刻他的胸口还留着一整个完整的脚印。

是贝雷特的，也是今天这场不为人所知的“战争”的胜者的。

如果贝雷特真有心要杀他，怕是现在他的血都要流到隔壁杜笃的房间里去了。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打开了对方的手，“得了吧……收起你的伪善。”

遭到拒绝的那方却也没恼，只是收了匕首转身就要走。

外袍被大殿里的风吹起边角，帝弥托利下意识抓住他飘飞的袖口，在剧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中哽咽道“别走……”

“那么，可以听听我的请求吗？陛下。”

贝雷特没回头，任由他曾经的得意门生把满腔脆弱摊在自己面前。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为你物色合适的适婚人选，到时你只需要选出你心仪的对象，和她订婚。”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对不对？”

曾让无数战士闻风丧胆的“灰色恶魔”难得露出一抹痛苦之色，随后他闭了闭眼，硬生生掰开了那人攥住他衣袍的右手。

“教会和众臣会尽全力帮你寻找最合适的人选。你会幸福的，帝弥。”

换作五年前，他会发脾气会怒吼会抱怨，而在称王的现在，他明白这个位置肩负了多少人的期待……比谁都明白。

于是他笑起来，将那枚揣在口袋里被体温捂热的戒指扔到了看不见的黑暗处，随着那人离去的步伐一同消失不见。

“是，老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