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以王妃身份见了陛下和他一众老友后,没过两天大司教大人就表态说大修道院杂事繁多,他要及时赶回去处理公务了。
实际上这完全是因为那次早会上有个老古板大臣,听说也是他最先提出让陛下早点结婚以安人心这一丧心病狂的提议的,胡子花白的那位语气委婉地说“王妃既已到菲尔帝亚,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大司教大人您也可以继续忙正事了。”
从前凯丝总说我脑子木,不懂变通,然而现在我多想揪着她大喊,看到没有!有个比我脑子更木,更不懂变通的家伙还在祸害朝堂呢!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却比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弱女子还不如,自己迂腐陈旧也就罢了,偏偏要把那长蘑菇的烂木头思想伸到别人脑子里面去。
我呸。
告诉我此事的国王陛下的同窗之一杜笃先生难得的没有制止我的过激言论,而是沉默地帮忙把多余的枝叶从花瓶里裁剪出去。
这是当初杜笃先生从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带回来的花种,大司教偏爱这种清淡的香气,陛下因此吩咐下去把所有的花都换成白蔷薇,杜笃先生习惯性每天都从后花园里摘下一些,再将清晨时分还带着露水的白蔷薇花瓣布置满整个王宫。
他自称是陛下的随从,可我知道陛下同样把他看作是老友之一,我初来乍到王宫,总有些事情没法快速掌握,可婚宴时间将近,我总不能真的拖到当天再跑路,因此,拉拢人心就成了重中之重。
杜笃先生是个难得清心寡欲既无法用钱财收买、更不能以武力屈服的人,但他对于陛下的事却比谁都上心,初时我不懂这些,旁敲侧击问了半晌也只得到几句官方回复,直到我灵机一动,摆出一副诚恳相柔声道“我实在很想多了解一些有关陛下的事情,这样婚后才能更好的陪伴他左右。”
随后,在我泛着泪光的那句“能请您帮帮我吗?”的请求中,我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多亏有他,我才得以顺利补完了这段有关他们二人的奇幻故事,一年学院时期的相处,平静无波的假象背后是血色圆舞曲的暗潮汹涌,哪怕五年后再次重逢,也有些事情像陛下被剜去的那只右眼一样,再也无法挽回了。
陪他从古隆达兹平原打到密尔丁大桥,自觉自发担负起军师一职团结溃不成军的王国军,攻破“白银的少女”又拿下“顽固的老将军”,夺回菲尔帝亚最后打败阿德剌斯忒亚帝国,再用破碎的手甲拉着陛下一同走向欢呼的群众。
大司教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却只字未提回报。
至于另一位,陛下喜欢大司教,这是一件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陛下并非是个害怕遭到拒绝的胆小鬼,迟迟不下手的原因是他对于他的恩师,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言听计从。
早在幼时我就曾看过有关法嘉斯建国历史的书籍,那里明确写了第一任国王卢古与他的两位挚友,其中一位便是“无欲的军师”潘恩,潘恩愿以自己的生命去帮助狮子王取得胜利,彼时我以为那是一种不可信的传说,仅仅是安抚百姓增加国民自豪感的统治方式之一,直到从杜笃先生的口中听说了这七年间发生的种种,这才恍惚间意识到传说之所以被称为传说,也许只是因为发生的可能性小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非完全不可能。
而这更加使我困惑,既然是抱着连后背都愿意托付给对方的必死决心,心意相通怎么会变成一桩难于上青天的烦心事。
或许是,其中一方实在是迟钝到毫无察觉,而另一方又始终陷在自我否定的低落情绪之中,只知道被心仪之人牵着鼻子走。一来二去才会牵扯到本不该有戏份的我,否则我想要是这两位稍微开一点窍,怕是也早已三年抱俩了,下任神明代理人和王位继承人人选也大可不必担心了。
按照大司教先生的身体素质我想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等下,我摇摇头把陛下一手一个小朋友,大司教腿上还挂着一串娃娃的画面从脑子里删去。
两位男主人公压根还没凑齐,最起码也要让他们见面,就算没机会,创造机会也得让他们见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让他们像战场那样紧紧靠着彼此的肩膀,我才有机会进一步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及此,我更加用力地敲了敲陛下的房门。
“陛下!我有急事找您!”
我刚把话说完,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复,“什么事?”
吓得我立刻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紧紧贴住背后的门,陛下果然是陛下,看我这如同滑稽戏一样的表现也只是皱了皱眉,而不是立刻抬手让我收拾东西滚蛋。
“什么事?”
救国之王又很有耐心地问了一遍,像是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门上恨不得立刻断尾逃走的我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眼神闪躲道“呃,那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正等他接着问我,尊贵的那位已经双手抱胸,满脸疲惫道“如果没事的话,辛西亚小姐早点休息吧。”
我斜觑一眼对面墙上钟表时间,估摸算了下现在好像是他刚好开完早间会议回来用餐的时间,而我也正好可以借着吃饭同他聊聊。
“我想说……咱们吃饭去吧!”
我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笑脸,试图全方位展现我的天真无害,当然陛下并不在意这些,只是略微点头转身就走了。
我跟在他背后愤愤地想怪不得你追不到老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随后当我和他一前一后坐在饭桌前时,我才悲哀地意识到,或许他的眼力见是因人而异的。
很明显我是不值得陛下浪费时间去看眼色的那种人。
但腹诽归腹诽,计划既已成型,该说的我还是要说的。
“陛下,”我抬头看他,极其狗腿的嘘寒问暖道,“近来身体还好吗?”
“不错。”
“那,要忙的事情还是那么多吗?”
“不少。”
我攥着勺子,尽量使我内心的忍辱负重不要写满我的脸颊,“那您有空陪我回一趟士官学校吗?我想在结婚前回去看看。”
这次我等着他以“不”字开头回我一句什么“不行”“不可”之类的,结果对方只是在片刻惊讶后爽快回复道:
“好。”
“……不过,这可是因为你说要回去看,我才陪你的。”
我瞥他一眼有些心虚的表情,尽管心里狂翻白眼,但面上依旧是一副体贴入微的好妻子相,“您说得对。”
呵,这就是男人。
口是心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