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好在国王陛下大人有大量,面对那晚我的胡言乱语也发挥了王室一贯的好修养,再三叮嘱我好好休息后就没再继续计较。
次日等待我的就是无尽的繁琐程序以及被课程填满的可怕时间表。
我被王宫的繁文缛节折腾得几欲吐血,天色渐晚,赶着回去和家人吃晚饭的礼仪老师才舍得放过我。
我正拖着个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在回卧房的路上,遇到两个小女仆红着脸神色匆匆从我跟前路过,一时八卦心起没忍住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她们俩面面相觑,互相推诿着让对方来说,最后双双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大司教大人和陛下正在后花园赏花。”
我在这里受了一天折磨,又是舞蹈课又是礼仪课,忙得像个原地打转的圆规,又像是个被人抽了一鞭子而旋转个不停的可怜陀螺,而“罪魁祸首”却带着他的老师在后花园里悠哉悠哉赏花望月,这桩残酷真相使我一时间无语凝噎,胸口翻腾着一种即刻化身狼人再对月咆哮的迫切冲动。
“您最好不要现在过去。”
“为什么?”我奇道,把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难不成他们在那边接吻”活生生咽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何况我今天还在信里详细地向凯丝描述了我的逃婚计划,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愧对毫不知情的陛下。
归根结底,这桩包办婚姻我们都是受害者,只是因为我的无契约精神会导致他蒙受更大的损失罢了。
终究是我理亏。
“陛下不喜欢和大司教大人独处时候被人打扰。”
面对我的疑问,她们俩也只是对视一眼,如同什么也没说一样谨慎回复。
“算了。”
我摇摇头,挥手让她俩走了,尽管我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想想人女仆在规矩如此森严、作风如此严谨的王宫内讨口饭吃也不是桩容易事,为难她们又是何苦。
到时要是不小心害人家丢了饭碗,我跑路都难免良心不安。
反正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就假装没有遇见这两个女仆,而她们更没有叮嘱过我不要去,我只是一个大半夜想到王宫后花园吹吹夜风的疲倦女人罢了。
对,就是这样。
所幸我方向感并不很差,当年和几个哥哥一起被父亲扔到荒山野岭过了整整半个月,拜这帮懒惰废物所赐,那时找路找水源的活计全都是由我来做,尽管我粗略算了下每天打到的猎物数量似乎也是我比较多。
即便如此,王宫的复杂设计照样使我有些头晕目眩,从我幼时和父亲大手拉小手走过家里走廊,再到现在我独自一人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七转八拐,我始终没想通的一个问题就是,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两边的草坪修建得一模一样。
又一次回到起点后,我想起身上还揣着半块没吃的马卡龙,下午形体老师声色俱厉地告诉我以后禁止吃甜食后被我悄悄藏起来的,原本我想着回房后再将它细细品尝完,但现在我不得不忍痛割爱把它掰成了碎渣扔了满地,借此做个记号有效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浪费。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小公主迷路之后就打开米袋(至于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米袋我也不太清楚),在来时的路上撒了一地米粒,以便于提醒自己回程的路,正当我继续低着头搓马卡龙回忆故事下文时,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顺着风飘进我鼻腔。
这实在是种很清淡典雅的好闻香味,直让我想起凯丝洗完衣服后满手的肥皂香气,想起千里之外的凯丝,我心里又充满了一种无名的惆怅。
国王大人还有机会把人留在身边耳鬓厮磨,又是花园漫步又是深夜独处,可我一个背井离乡的孤苦女人却只能在这片同样的月光下想念还在家里守望我归来的爱人。
这实在令我不得不发自内心感慨一句同人不同命。
而这种酸楚感在听见陛下对他老师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之时飙升爆表,以至于我险些沉痛地出声反驳他“才不是好吧!这夜晚就和我的心情一样透心凉。”
随后我才不安地意识到我似乎又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这项任重而道远的窃听大业。
尽管上次我就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向他们保证绝不再犯,但此刻无论是大摇大摆地直起身扭头就走还是跳出来打招呼都无疑会把静谧安好的气氛瞬间推向尴尬最高点,我想那不是国王陛下希望达到的效果,更不是我们三人都乐于看到的画面。
搞不好国王陛下会就此落下一个“是不是每次我们谈恋爱都有人在偷听”的疑心病,我想如果救国之王生了病,那就不光是在场几位的不幸,而是国之灾难了。
所以,在说服了我自己之后,我还是保持原状蹲在花丛里猥琐地偷听他们说话。
为了能更方便的观察他们二人动作,我甚至不惜扒开一丛挡在我眼前的娇弱花朵。
当然这是因为我担忧他们二人万一起了摩擦或冲突我可以及时跳出来说两句公道话,调和调和。
“老师,上次的伤口恢复如何了?”
陛下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大司教平坦的腹部上,如果不是碍于现在还在外面,我斗胆猜测他是很想自己掀开人家衣服亲自检查一番的。
“无碍。”
这位话少得令我替陛下感到丝丝心酸。
但下一秒这掺杂着幸灾乐祸的同情心就立刻变为不满的怒气,如果愤怒可以实体化,我想现在我的头顶上一定正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不远处,陛下先是伸手拉了他老师的手,见对方没有反抗后居然凭借身高优势把人家抱了个满怀!
到这里竟然还没有完!
陛下手也拉了,抱也抱了,到头来还要在大司教先生困惑的眼神中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在我们法嘉斯,拥抱是朋友之间表示安慰的一种方式,能给对方一点力量,我希望我的拥抱能让老师的伤口好得快点。”
陛下你有本事骗人要抱抱,你有本事说实话啊!
我确实是听说过这位大司教先生因为十年佣兵生涯外加受到主神影响,因而感情淡薄,对于人世间的情爱更是一窍不通,但我没想过沉稳靠谱的国王大人居然会利用他这一点,哄骗他老师拥抱只是朋友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或许拥抱的确有这层意思不错,但最起码我敢断定陛下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这点隐秘的小心思被我看了个透彻,我揉揉蹲到快发麻的腿,没忍住在心里小小地鄙视了他一下,忘记我自己正在进行更没素质的偷窥事业。
最可气的是大司教居然还信了他的鬼话,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相,就当我怀疑陛下骗他说送戒指也是朋友之间表示友好的一种方式他也能信之时,清瘦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的那位似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我眼睁睁看着他笨拙地模仿刚才陛下的动作,轻轻回抱住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的国王陛下。
“你也是。”
大司教大人如是道,尾音透过夜风遥遥远远传到我耳里,比盛放的白蔷薇花瓣还要柔软三分。
女神在上,隔了这么远我都能看到收到回礼的那位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或许这也是陛下多年来未完成的心愿之一吧。
传闻中徒手撕碎敌人血肉的雄狮国王轻轻靠在他老师的颈边,鼻息黏腻带着无尽的信赖意味低声答道“嗯。”
那样的眼神我也曾在凯丝眼里看见过,绝望又甜蜜得令人心惊,我想或许世上与命运之海搏斗的勇者都是这样,或是溺死,或是上岸。
我向来以为只要努力变强往上爬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所爱之人,时至如今我才从红着眼圈埋首在他老师脖颈处的那位明白了更加残酷的真相,哪怕已至最高位,也照样会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我们的人生不由我们自己做主,就连婚姻大事也是摆在国家天平上的筹码之一,牺牲自我的喜悲换了人心安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忙着欢庆这桩联姻,唯有身不由己的当事人才品出其中苦楚。
我们是何其有幸,能赶在双脚踏进坟墓前顺利遇见毕生所爱,可我们又是多么不幸,才会在初尝爱之甘美后就被情火焚烧,被迫与素昧平生的另一位缔结政治婚约。
我想,在我不负责任地跑路逃婚之前,或许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