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弥托利尚且年幼时，踩着红色天鹅绒做成的柔软板凳去够书柜最上层的那本书，封面已积了厚厚一层失落时光遗留的痕迹，在他久远到镀上一层光晕的回忆里，母亲曾抱着他坐在床边翻开的书籍。

那是一本有关国教赛罗司教的历史介绍，第一面就对于“朝圣”一词下了定义：

朝拜圣像或宗教徒朝拜宗教圣地。

以及。

圣者赛罗司凭借女神所赐的全能：

作为女神之剑，赛罗司驱邪逐魔；

作为女神之子，赛罗司加冕封王。

作为女神之翼，赛罗司引导众生；

作为女神之声，赛罗司说爱道善。

圣者赛罗司作为女神后裔而理所应当享有“纯白无瑕者”美名，但帝弥托利仅仅是个信徒，在这一片冰原之上，抛开法嘉斯的王子这一虚名，他不是人君，不是人子，更没有他身为复仇之神Nemesis应当完成的使命。

无尽的纯白空间之中，他是不着寸缕无形无影的婴儿，七步一叩首，额头撞在坚硬冰面上直到头破血流，但朝圣之旅远不止如此，他要走完这一千二百公里到五色经幡下等待新生，直到转经轮顺时针转动百万次，天空、大地、水、火、风、山石草木、森林皆因此而有情。

旁观者冷眼看他近乎偏执的疯狂，一针见血评价为：

“自我感动。”

或许这是对的，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踏上的这条漫长旅途，法嘉斯的王子殿下却已经不记得了。

五年前，他的眼睛望山望水，既穿过法嘉斯的茫茫风雪，也拨开太阳晒不开的浓雾到云层的那一边去，既穿过礼拜堂的琉璃玫瑰窗到高至穹顶的女神像肩上去，也能越过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的前门到树影斑驳的走廊里去。

五年后，所闻是窸窸窣窣的虫子爬行声，所见是啃噬身上腐肉的老鼠群，所感是血水自干涸的眼眶日日不间断的流出。

那一只被乌鸦衔于口中带出牢狱的干瘪右眼，他用它去看下了三天连绵不断的血雨，用它去听每个人都立于痛苦深渊的恸哭声，也用它去亲吻躺在尸海骨海之上缓缓苏醒的那人侧脸。

名为刀尖的“石子”打碎了法嘉斯湛蓝的湖水，随着涟漪一圈圈扩散开的还有信徒的杂念。

他得救了，神明自台阶上缓缓步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拉他并肩立于刺眼到令他泪流不止的日辉下。

黑暗曾遮住了他的右眼，可如同光明一同到来的神爱也一样使他目盲如畏光蝙蝠。

一切照旧，重归指挥官身份的那人收下一封封来自学生的烦恼信，在日头西沉前再将带有淡淡薄荷香气的回信投入信箱。

法嘉斯王室专门开设的书法课教会王子写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如果他愿意，配合上那些热切诚挚的情话或许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好效果，就像希尔凡特地玩弄技巧去向无数深陷情爱之火炼狱的女子回信一样。

他可以这么做，他读过足够多的书以至于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那些讨巧的字句杂糅到自己的这封书信里，然后再刻意地仿若不觉中留下那么一点只属于他本人的蛛丝马迹，假装正被一腔爱欲折磨着的可怜人只是不小心透露了一点口风。

然后，他三跪九叩的那位会用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赏赐跪伏在他脚边连头也不敢抬的信徒一个怜悯眼神，或许他能就此利用他的神性进而碰到他洁白的衣摆。

或许，或许。

法嘉斯王室从不出笨蛋，自第一代君主狮子王卢古从阿德剌斯忒帝国这头怪兽腹中打破囫囵劈出一个崭新天地后，代代王位继承人都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强大的预判能力。

帝弥托利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十一岁的那一年和一帮年龄相仿的同龄人被扔进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中，为了活下去而在刀刃上涂抹鲸脂和自己的血液，饿狼拼命舔舐，直到舌头割成一条一条，流光全身的最后一管血。

他有那么多方式去拆开骨头，扒出五脏，最后彻底在神明面前剖开自我，变成被风舔舐亲吻的海水，或是一方让鸟儿能自由扑翅展入他细胞缝隙的天空，他是宇宙万物，他是天地之子。

他还是开世之神的信徒。

贪婪像瘟疫般在信徒心头蔓延，他曾是一捧法嘉斯山顶上的初雪，但后来却被湖光山色染成了他们的颜色，他听见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被挑开重塑的声音，他是女人，他是男人，他是雪花，又是女神足尖踏过的方寸土地。

而现下，他躺在烂泥沟里想着不久前被他以长枪贯穿下颚的士兵，半边脸颊泡在血水里任由甲虫和绿蝇爬行其中，陷入焦灼难挨的漫漫噩梦之前，耳边却不期然听见了神谕——“神爱世人。”

可他不愿。

他不愿那一束只照耀自己的神光如今也一视同仁地照拂其他子民，尽管他心知他们比他虔诚许多。

一念成魔，得过神明独爱的神子贪得无厌想要更多，曾把他锁在帝国牢笼的铁质链锁，锁住野兽的身，却锁不住恶魔的魂。

他想要更多。

无论是身为教师的对方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还是女神代理人端坐于青石王座上发号施令的冰冷模样，他都要拆下一根肋骨，用粗粝的骨刺写下歪歪扭扭的神诏。

神之容器又如何，留住他的代价哪怕是以蛮力打碎镜花水月一般遥不可及的神明大人，他也在所不惜。

未被名为理性的藤蔓缠绕束缚的空白墙面上，堕入无间地狱的信徒愿以自己全身血液去填满这张绚烂画卷，他宁做亚当，咀嚼吞吃禁果后在足以撕碎骨髓的烈风中甘之如饴地受下上帝之诅。

向女神摇尾乞怜利用对方的恻隐之心即可让子民得到庇佑，和把他藏起来独占这份本应让所有人享有的神明之爱，被后人誉为“救国之王”的那人选择了后者。

朝圣的目的不为获得殊待，只求心安。

他曾这样安慰过自己，但现下，如今被火舌舔舐脸庞置于十字架上饱受秃鹰叼啄脏器之苦的信徒，却心甘情愿地宁愿这痛永不要有尽头，直到他用眼泪浸穿神像的石头心口。

“自作多情。”

耳边又响起轻轻的嘲讽，他却在陷入永久的黑暗前缓缓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