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报复

在莎勒纳取回属于劳尔的舞法力水晶后，又是一日悄然过去。

　　在族内滞留了整整三日的混徒终于完成了混界内部的收尾工作，陆陆续续着返回了人界的器材室。而与他们一同返回的，还有一支原属于基拉度麾下、现听从枯龙指挥的搜查小队。

　　为此，枯龙还专门拜托夜澜代替他向圣女与天女传递一句消息。

　　“只是来搜查芬诺家在人界据点用的小队，放心吧，他们不会贸然在人界使用除搜查类以外的其他舞法。”余威未消的第五混徒仍冷着脸，同时又努力地在夜澜面前放松下语气。

　　“枯龙你的承诺我自然是相信的。”一如既往站在自家恋人身侧的少女朝他笑着点头，只有一点余光落在身处角落的某道头戴面具又留着一头火红卷发的身影上，“只是天女包对混舞法的探测还没有智能到分辨舞法类型的程度，也麻烦枯龙再嘱咐小队一句，若是意外遇上天女她们、请直接避让。我也会叮嘱朵蜜她们不要追逐小队。”

　　“当然。”枯龙点头应道。

　　最后一步针对芬诺家的布置也完成，他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带着器材室内的沉默氛围也悄然回春了几分。

　　“顺便，容我多问一句，小夜澜——”一双媚眼中残存的凌厉在这一刻才褪了个干净，回归了寻常状态的第五混徒终于不用再克制自己的目光落点，转而与沉默着的另三位同僚一起垂眼看向了眼前的长桌。

　　在桌面的边缘，几个刻意根据每个人的站位早早布置好朝向的餐盒正静静地躺着。

　　“——这些到底是？”枯龙有些茫然地望着那几个棕褐色的餐盒。

　　他自然认得出眼前的这些餐盒，毕竟夜澜一周三次的投喂行动在混徒复活后便从未有过停歇。可投喂点心投喂出一副来势汹汹的阵仗……这还是头一次。

　　以至于他，以及其他的几位同僚都本能地察觉出某些微妙的危险感。

　　“啊……这些只是夜澜这两天在家的无聊作品而已，点心根据大家的口味专门做了两类，好奇的话打开面前的餐盒就好。”被询问了的少女则语气自然地朝几位混徒弯了弯眉眼，她顺势取过了摆在她与基拉度面前的餐盒、抱在自己身前，“刚好尔心这两天也有空，所以我干脆拜托尔心过来帮忙了。”

　　任尔心……

　　少年的姓名一出，几位混徒面上的表情又僵硬了一瞬。

　　他们当然没有忘记那天对方是在与谁共处的情况下意外发现了卡丝和那支小队，也没有忘记他是和谁呆在一起才最终撑到了等来夜澜支援的那一刻。若真要计较起来，相比任尔心与法苏天女的一次共处，滑士厄自作主张的行径显然更需要清算——

　　——但很显然，除了完全置身事外的基拉度，几位混徒、包括滑士厄本人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需要向一个人族少年低头的可能，即使他们内部也仍对滑士厄多有怨言。

　　可现在，一直避免与任尔心直接交流的众人终究还是被夜澜的一句话逼得抬起了头。自混徒回归器材室起已过去五十分钟，意识到他们无法将问题蒙混带过的几位混徒交换了数轮目光，终于在滑士厄紧绷着的面色中放弃了沉默的挣扎。

　　第五十一分钟，在最初环视室内的一眼过后，混徒们的视线终于第二次落在了夜澜身侧那位沉默的少年身上。

　　被有意无意地晾着的少年在注视了近一个小时的地面后面无表情地抬头，与看向他的众人冷漠对视。

　　两秒后，任尔心冷笑着扯了下嘴角：“怎么，担心我投毒么？”

　　“你可以尝试。”这一次出声回应的是滑士厄，男人身上仍带着受伤未愈的阴翳之感，其紧绷着的面色更是让他的凶狠显得愈发逼人。

　　而与他的表情与语气相反的，则是他毫不犹豫地取下餐盒打开的动作：“我不会介意这种回礼。不过你最好别抱太多期待，人界的毒物对混族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器材室内再度安静了片刻，就连漫不经心地点着玫瑰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基拉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红发男人高挑起眉头，神色诡异地看向自己的同僚，他身侧的少女则动作细微地轻叹了一口气，闭眼了两秒。

　　直至夜澜再度睁眼，其他几人才终于回过神。

　　枯龙与卡恰砰芭再度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在感叹中取下了自己面前的餐盒：能够把“我认罚”这样一句简短的道歉说得像是威胁并蔑视对方，老六也真是个人才啊……

　　而作为被道歉的那一位，任尔心也仍维持着他的面无表情：“是么。”

　　少年朝滑士厄抬高了下巴，视线落在对方的餐盒之上：“那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享用了。”

　　同样冷硬的话音落下，属于柔软甜点的剔透光泽也在滑士厄的动作下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颗点缀了巧克力碎块的抹茶布丁静静地卧在餐盒之中，如镜一般的光滑表面上还带着些许颤动的光亮波纹。

　　在看清对方餐盒中的内容物后，其他三位混徒下意识地望向自称只是“拜托任尔心帮忙”了的少女。

　　三人刚好目击到对方从基拉度嘴边收回冰勺，又镇定自若地自己挖了勺浅绿色布丁入口的场景。

　　嗯……浅绿色…………等一下？！

　　三个人又齐刷刷地用力掰过脑袋，死死瞪了一眼滑士厄餐盒中的浅绿色布丁，又抬头看了一眼表情逐渐消失的基拉度，最后，他们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看向夜澜。

　　成功利用了自家恋人的信任，将布丁喂过去了一大块的少女微笑着，吞下口中的布丁后随手将餐盒放在了软垫上。随后，她在身边人表情麻木的深呼吸中朝三位混徒眨了眨眼：“这次滑士厄自作主张固然有错，但作为总指挥与智囊之一，没能发现异常的我和基拉度也称不上无辜。”

　　“这样一来，我们也同滑士厄一样接受一些来自尔心的小小报复，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吧？”

　　夜澜说得无比自然且理直气壮，被她一把扯入“报复名单”的基拉度则木着一张脸，他静静扭过头、幽怨地注视起少女的侧脸。

　　夜澜则不动声色着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下垂着的指尖轻轻碰上恋人的手背，又被他勾进掌心。包裹着指节的掌心稍稍用了些力，又在夜澜感受到疼痛之前迅速松下禁锢。

　　基拉度自然清楚夜澜一声不吭地先拉他下水的原因，就如他清楚他家丫头那远高于其他人道德底线与时不时冒出的恶趣味一样。

　　不过是想要就苦苦笛的事安抚一下任尔心，顺便再看他吃瘪一次而已，他还不至于与她计较这些。

　　更何况——

　　冷血爵士阁下的目光平静地转向还未向抹茶布丁下手的滑士厄。

　　——他与夜澜，不过是一点点前菜而已。

　　滑士厄因为他的视线而警惕地挺直了腰背。在过去与基拉度做过最多次交锋的第六混徒定定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只可惜，这一次的他还是没能从基拉度身上获得一丝半点的信息。

　　于是他只能绷着脸挖下一块布丁，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塞入口中。

　　——苦。

　　随着舌头挤压上柔软的固体，一个单字开始在滑士厄脑中无限放大，将他的脑海挤得没有半点空隙。

　　浓度压至极限的、属于抹茶的苦与纯黑巧克力的苦混合在一起，一锤一锤地击打着他的神经。而在重锤之后袭来的，则是茶叶与巧克力的涩，两种截然不同的涩感如锉刀一般交替地在舌面之上研磨而过，又将这份麻木递上神经。偏偏，作为甜品大师的少女还专程保留住了独属于二者的那股或馥郁或浑厚的香气。在屏息熬过苦与涩的一轮冲击之后，那透在回甘中的香气便会诱得人放开感知，而这一瞬的松懈换来的则是新一块被压碎的布丁中的、又一轮苦涩返潮。

　　只是两次呼吸的功夫，苦涩与香气的循环便往复了数次，滑士厄更是在第一瞬便如先前的基拉度一般失去了表情。

　　——还不如直接喝一瓶毒药。

　　在气势上常常凶恶如狼的第六混徒难得心平气和地想着，看向手中餐盒的眼神中缓缓浮现出一片挣扎与犹豫。

　　而看懂了他的挣扎的另三位混徒则抱着自己的餐盒撤去了远离对方的另一个角落，在将自己的那一份餐盒打开一条缝、看清内里清澈的明黄色后，三个人都幅度极大地松了口气，转而护紧了自己的无辜甜点。

　　直到这时，任尔心才再度开口。

　　“一盒点心，换三天前那场闹剧的一笔勾销，如何？”

　　他们都清楚，再如何难以下口、点心也终究只是点心。无论是将几位混徒的守护天使牵扯其中，还是擅自改动计划、诱使混徒与任尔心再度混舞力暴动，这些后果都不是两口苦布丁就能抵消的。任尔心与夜澜之所以选择这样不痛不痒的“报复”方式，最大的原因是他们的地位与立场并不支持他们进一步深究。

　　但这样的“不支持”，在某些程度上又能够成为他们以退为进的资本——就例如现在任尔心所做的这样，将他与滑士厄之间的一场惩罚扩大为他与全体混徒之间的交易——尤其是夜澜体贴地不再就闹剧发表任何看法，而他要求的补偿也不过是让混徒不再追究一段他们随便一想便能有无数个正当理由的、与天女配合着一同逃亡的经历。

　　混徒清楚他的实力不济，也清楚他并没有倔强到不顾性命的程度。在碰上那支小队的情况下，无论身边是谁、他都会配合对方努力撑下去，直到等来救援。这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逻辑，几位混徒此前与他的关系都不错，对天女的性格也算知根知底，他们会对法苏的出现抱有警惕，却不至于现在就因为这点来为难他。

　　在混徒们带着商议的新一轮对视之中，任尔心沉默着微垂眼帘，夜澜的身影在他余光的最末端静静驻立，甚至还惬意着重新挖了一勺布丁。

　　对方帮他寻的后路，他切实地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