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苍梧山彻底换了颜色。
山脚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色,像是有人把晚霞剪碎了挂在枝头。路边的野草疯长,几天不看就蹿到脚踝那么高。溪水也涨了,哗哗地唱着,比冬天活泛了许多。陌宁每天都要跑到溪边看一眼,看桃花有没有谢,看水里的鱼有没有长大,看春天有没有走。
陌浅最近不怎么上山采药了。沈渊开始教莫辞一些更深的东西,需要在院子里腾出更大的空间,陌浅就自觉地退到一边,不打扰他们。他有时候在屋里看书,有时候在灶台前忙着,有时候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发呆的时候,目光常常落在莫辞身上,但不会看太久,看一会儿就移开了,像是怕被谁发现。
莫辞最近和沈渊的交流也多了一些。除了练剑,沈渊偶尔会和他说起天剑宗的往事。
“天剑宗最鼎盛的时候,宗门里有七位长老,每一位都是合体期以上的修为。宗主更是大乘期巅峰,半只脚踏进了渡劫的门槛。”沈渊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东西,需要小心托着,“宗门坐落在天剑峰上,整座山峰就是一把剑的形状。弟子们在峰顶练剑的时候,剑气能照亮半边天。”
莫辞安静地听着,能想象那个画面——一整座山峰像剑一样指向天空,山顶上剑气纵横,照亮云海。但他想象不出来“合体期”“大乘期”到底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那些是很远很远的境界,远到现在的他连想都够不着。
“天剑宗覆灭那天,来了多少人?”
“五大宗门,加起来三十万人。”
莫辞握着剑柄的手指攥紧了:“三十万?那……多少人活下来了?”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活下来的,不超过十个人。”
莫辞没再问了。他知道沈渊是其中之一,也知道沈渊为什么一直在找传人。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继续练剑。”
那天下午,莫辞练完剑之后没有回屋,他走到溪边坐下了。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偶尔有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鞋脱了,脚浸在水里,凉意从脚底渗上来,驱散了一些练剑带来的燥热。
陌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也在溪边蹲下来,把一双手伸进水里洗了洗。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溪边?”
陌浅头也没抬:“你在屋里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往外走的时候轻了三分。只有往溪边走才会这样。”他洗完手站起来,把手上多余的水甩了甩,“坐那么久,脚不冰?”
“有一点。”
“那就上来。”
莫辞“嗯”了一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落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陌浅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把鞋脱了。但他没有把脚伸进水里,只是把脚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
“师父,天剑宗……真的很厉害吗?”
“嗯。”
“那它为什么会覆灭?”
陌浅看着溪水,水流在阳光下碎成许多细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因为有太多人想要它的东西。”陌浅说,“天剑宗的剑诀、法器、传承,每一样都让人眼红。五大宗门联手,不只是为了灭一个宗门,是为了抢它的东西。”
“那他们抢到了吗?”
陌浅沉默了一下:“抢到了一些,但最重要的东西,没有被抢走。”
“是什么?”
陌浅转过头看着他。
“传承,”他说,“天剑宗的传承,不是放在盒子里的东西,是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传承就在。你学的那套剑诀,就是天剑宗的传承。只要你还活着,天剑宗就没有真正覆灭。”
莫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少年,坐在溪边,身边的影子和他挨得很近。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师父,我会记住的。”
陌浅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溪面上,像是觉得刚才说得太多了。
风从溪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远处的山桃花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水面上,顺流而下。
“师父,”莫辞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条溪吗?”
“来过。”
“来做什么?”
“小时候来捉过鱼,”陌浅说,“和娘一起。”
莫辞想问他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重了,像是打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他不知道门后面会有什么。所以他换了一个问题。
“这里的鱼好吃吗?”
陌浅想了想:“不大,但很鲜。”
莫辞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他打算等夏天的时候来捉几条,看看师父说的“很鲜”是什么味道。
远处传来陌宁的喊声,像是从村子那头飘过来的:“哥——你们在哪儿——”
陌浅站起来,把鞋穿上。
“走吧,回去做饭。”
莫辞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溪边一眼——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他记住了这一天的所有细节,溪水的温度,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和他一起坐在溪边的那个少年。
回家之后,陌浅切菜。莫辞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安静地往灶膛里添柴。沈渊今天没有说太多话,在院子里闭目养神。陌宁在灶台后面蹲着,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玩。屋里只有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和陌浅切菜时案板发出的节奏均匀的咚咚声。
天黑之后,陌浅把饭菜端上桌。今晚吃的是野菜粥,配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村里李婶子给的,说她家母鸡最近下蛋多,吃不完。陌浅收了三个,两个炒了,一个留着明天煮汤。
陌宁吃了两碗粥,然后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炒鸡蛋悄悄夹到莫辞碗里。莫辞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块炒鸡蛋,又抬头看了陌宁一眼。陌宁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别让我哥知道”。
莫辞没有说话,把炒鸡蛋吃了。味道咸咸的,鸡蛋香混着油香和葱花香,在嘴里化开。
晚饭后,陌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从王掌柜那里借来的旧医书。莫辞拿着剑在院子里又练了一会儿,动作比白天轻了三分。
他练完收剑,在陌浅身边坐下。
“师父,白天说的那个问题……天剑宗覆灭的时候,你也在吗?”
陌浅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在。”
“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沈前辈说的。”
莫辞没有说话。他侧过头,隔着一线月光看着陌浅的侧脸。陌浅的表情很平静,但莫辞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比刚才慢了一点。莫辞没有追问他信不信,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莫辞说:“师父,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如果哪天天剑宗需要我回去,我会去。”
陌浅翻书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转头看向莫辞,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想好了?”
“想好了。”莫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师父说过,传承是人。只要我活着,天剑宗的传承就在。沈前辈教了我这么多,我不能白学。”
陌浅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翻书。但他的手指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动,像是在想别的事。
“那就去。”他说。
莫辞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别的,比如“小心”,比如“别逞强”,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晚,莫辞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很大的宗门,云雾缭绕,剑气纵横。他站在山脚下,看着山门上方刻着的三个大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天剑宗。
他迈步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