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草茶喝完的那天晚上,陌宁早早就睡了。沈渊在杂物间里打坐,门窗都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偶尔传来的几缕灵力波动,证明他还在那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枯枝发出的沙沙声。莫辞没有回屋,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剑身今天刚擦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上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陌浅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还不睡?”
“等一会儿。”
陌浅没有劝他。他进屋去了,莫辞以为他去睡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在莫辞旁边坐下来。
“给。”
莫辞接过碗。水是温的,放了一点蜂蜜,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喝了两口,没有喝完,把碗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的温度。
“师父,你说……修士能活多久?”
陌浅想了想:“筑基期能活一百多岁,金丹期能活三四百年,元婴期能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往上更长,渡劫飞升之后,据说寿元几乎无穷无尽。”
“那你也想活那么久吗?”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师父,你想飞升成仙吗?”
陌浅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陌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今天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边缘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为了活着,”他说,“活得好一点。”
莫辞侧过头,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
“以前娘还在的时候,家里很穷,但她从来不让我和妹妹觉得日子难。后来她不在了,我带着陌宁,觉得不能让妹妹过得比娘在的时候差。”陌浅的声音很平静,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再后来,我从书上看了一些修炼的方法,试着练了练。练着练着,身体变好了,采药走得远了,能采到更多药草。慢慢就成了习惯。”
莫辞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想过飞升成仙,”陌浅说,“我就想能活得久一点,身体好一点,能多照顾陌宁几年。等她长大了,不用我了,我再想别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捡了你,又多了一个要照顾的人。就更没想过飞升成仙的事了。”
莫辞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父,”他说,“你不用照顾我。”
陌浅转头看着他:“那你让我照顾谁?”
“你可以照顾自己。”
陌浅没有说话。
“师父,”莫辞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会长大。以后我照顾你。”
陌浅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莫辞头顶拍了一下。
“先把剑练好。”
莫辞低下头,嘴角压不住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他知道师父是在转移话题,但没关系。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总有一天会让师父相信。
“师父,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在哪里?”
“在这里。在苍梧山。”
陌浅沉默了一下:“那要看你们在哪里。”
“我们不会走的。”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莫辞忽然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会走的。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陌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像是十岁的孩子该有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在等他发现。
陌浅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好。”他说。
莫辞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蜂蜜水喝完。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在身体里化开,像是一小团暖意。
“师父。”
“嗯。”
“你信轮回吗?”
陌浅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莫辞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碗的手指上,“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陌浅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多久?”
“记不清。但比这辈子久。”
陌浅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风从苍梧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穿过竹林,从田埂上一直吹到院子里。莫辞闭上眼睛,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上辈子——好像也听过这样的声音。月光下,有人坐在他身边,和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了,但那种安心,他记得。
“师父,你相信人有上辈子吗?”
陌浅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做梦,”莫辞说,“梦见一些很奇怪的画面。有一个人,穿着白衣,站在很高的地方。我离他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每次梦见,我都想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然后我就醒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重新描摹一遍:“醒来之后,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难过,就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陌浅沉默地听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一直看着莫辞,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师父,”莫辞转过头,“你说,那个人是我前世的什么人?”
陌浅没有回答。但莫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事情,而且是拿不准该不该说的事情。
“不知道,”陌浅最终说,“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许就明白了。”
莫辞看着他,忽然笑了:“师父,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陌浅的耳朵在月光下红了一下:“……我没有。”
“有。”
“没有。”
莫辞没有再争。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师父,今晚的月亮真圆。”
“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一起看月亮。”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脸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莫辞把空碗放在地上,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陌浅坐在他身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坐在月光里,像是两棵靠着生长的树。
夜风变凉了,陌浅站了起来。
“回屋吧,明天还要早起。”
莫辞没有动。陌浅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靠着门框,呼吸均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陌浅看着他睡着了的脸,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的莫辞看起来比白天小一些,脸上的棱角被夜色柔化了,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
陌浅弯腰,轻轻把碗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条薄被出来。他蹲在莫辞身边,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在莫辞旁边坐下来。
月光落在院子里,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低,低的那一个微微侧着身,看着高的那一个。
陌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