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青少年观察与保护部门的车辆和人员蜂拥而至,整个营地像蜂巢一样热闹。
“Justin!”Diane隔着拥挤的餐厅喊道。“巴士都加满油了吗?”
“加满啦,队长女士!全都准备好啦!”
Prem递给她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他们在每家妓院做过的人数统计。她把数字转抄在一张卡片上,递给Lynne,“你负责巴士。”
“明白!”她接下卡片,转身与Amy、Kristin和Mackenzie继续钻研如何用泰语说“别怕”。
这些就是她的小队要做的准备工作。除了做准备以外,他们还要祈祷一切顺利。Diane瞥了一眼手里的纸上的数字,思绪不可避免地滑向今晚结束时的样子。总有几个孩子会被遗漏。
Justin走到她身边,推了推她的胳膊肘。“乐观点,老大。”
“我知道。”她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正义的力量今晚即将执行一项任务。
Malcolm从青少年观察与保护部门的人群中穿过,他的脸上同样闪耀着战斗前的兴奋。“我能做什么?”他问她。
Diane用牙齿咬住嘴唇,瞥了一眼Justin。Justin扬起眉毛,尴尬地耸了耸肩。当她回头看Malcolm时,她发现他并没有错过这个简短的小插曲,他兴奋的表情黯淡了下去。“对不起,Malcolm。”
“我没有受到邀请。”失望笼罩着他的五官。在苦涩的幽默中,他说:“我想我对这部分工作来说太‘美国白人富翁’了。”
“很抱歉,Malcolm。”Diane又说了一遍。“那些孩子看到你了。”
Justin补充说:“他们看到你想买他们,伙计。这只是......他们会认为......”
“我理解。”Malcolm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他的平静。“你需要我在这里做什么吗?”
“一切应该都准备好了。也许你可以和Justin在巴士上做最后一次检查?”
“我已经检查过十几次了,老铁。”他转向 Malcolm。“只要保持家里的火继续烧着就行。”
商人点了点头。
“还有......”Justin看向她,但她转过身去,不愿承担这个负担。“当我们回来时,如果你能......”
“好的,我会尽可能躲起来,不让孩子们看到。”
“我真的很抱歉,Malcolm。”她发现自己又说了一次。
“没关系的。我理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下她不得不看向他眼睛。“祝一切顺利。”
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她看着他离开,她的心也向他的背影奔去。在她认识他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她对他有了很多了解。他是个好人。只是某种特定的情境需要他扮演一个恶棍。
这是他自愿参加卧底工作以来他们没有讨论过的一件事。美国特工从未参与过这部分任务。当真正光明的那一刻来临,当情感上收到了回报,他们却无法分享这份美好。
但这并不能阻止Malcolm。他是对的,孩子们的困境才是重中之重。
她的心现在奔向了他们。时间到了。
一阵旋风般的行动席卷了今夜。看到孩子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不信任,而是充满了希望,真是一个神奇的转变。Diane、Mackenzie、Kristin和Amy,以及在Justin的帮助下,把孩子们集中起来,带到巴士上。Lynne给了每个孩子一份水果。他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只要屏住呼吸,眼下这神奇的魔咒就不会被打破。
最终的目标是城里最大的妓院,那里有许多孩子,被一个黄鼠狼般阴险狡诈的男人统治。那个男人在被带上囚车前的路上冲出队伍,对Diane和她的团队破口大骂。和他们在一起的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些甚至因为害怕这个魔鬼而尖叫起来。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Diane就大步上前走去,挺直了脊背,高昂着头。“你只有在威胁无助的孩子时才有点狗胆子。你想试试这滋味?放马过来呀!”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有那么一刻,他看起来要攻击她,也不顾双手是否被手铐束缚在背后。要是他真的这么做了,Diane的拳头一定会和他的脸来个“不见不散”。但青少年观察和保护部门的特工们抓住了他,把他拖了回去。真是便宜他了。
Diane继续回去领队。Mackenzie和Justin大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孩子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对英雄的崇拜。Diane咧开嘴笑了。“我保证,他将永远无法再伤害你们。永远!”
她把孩子们带领到大巴上——这是他们迈向自由的第一步。这时Justin在后面叫她,当她看清他和Prem脸上的表情,她的欣喜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出什么事了?”
“我们检查了三遍,队长。根据人数统计,我们少了八个孩子。”
Prem补充说,“我们认为有些犯罪分子逃走了。我们正准备去楼上再做一次清查。”
“该死的。”她轻声咒骂道。今晚已经取得了如此多的胜利,却因为少数的失败而黯然失色。几条年轻的生命可能遭遇不测。她下定了决心。“Justin,帮其他人照顾这些孩子。我要回去。”
“但那可能会很危险,”他结结巴巴地说。“等......”
“对孩子们来说更危险。”她厉声说。“我才不要傻等着!”她会一头扎进龙潭虎穴,不管有什么危险等着她。
早饭前,在清晨凉爽的几个小时里,Diane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她让简单的体力活动使她的头脑平静下来,作为一种有益的冥想。有时,她讽刺地想,她的前夫是不是为了故意让她心烦意乱而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不得不承认,搞卫生不是她最喜欢的活动,所以她在这方面有点松散,于是用其他的兴趣和追求来填补她的空闲时间。
Rick这么做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他现在打扫他自己的房子。或者他已经找了个更像家庭主妇的妻子。Diane已经好多年没想起过他了。当然,心里想着Rick的种种,又把她的思绪引向了Malcolm Merlyn。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当他第一次与她联系,提出参加SEA Change行动的想法时,她拼命找借口拒绝。因为帮助这类组织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志愿者,比如Justin、Lynne和另外几个——他们献出自己的时间;另一种,他们献出金钱。大公司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会资助很多慈善机构。她认为是出于减税优惠。据她所知,有钱的商人向她的组织砸钱,是想为他们有愧的享乐赎罪。或者是为了甩掉当局,比如说:为什么不呢,检查员,我不是恋童癖;我定期捐款来阻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呢。
因此,当一个“富商”(又名“万恶之源”)与她联系,想来这里时,她的脑子里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警报。他顶住了她想赶走他的努力,当她最后和他通电话时,她直截了当地问他希望达到什么目标。他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也让她得以一窥这个“富商”标签背后的人性。
这人身上发生了一些事,一些私人的事,他没有具体说,但这些事让他后退一步,重新评估他的生活。他发现这还不够。他需要去帮助别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帮助邻居打扫院子,或者为教堂或学校的义卖活动做饼干,而是“真正”的帮助,深刻地改变别人的生活。比如将儿童从地狱中解救出来,给他们崭新的生活,崭新的自由......还有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每天醒来时不会被压倒性的恐惧扼住咽喉,让他们满怀期望而不是害怕未来将是无尽噩梦的延续。
即使在见到他本人后,Diane仍然下意识地把他当作全球最大公司之一的老板对待,瞧瞧他毫不介意地分发自己衬衣的样子,好像自己是个来自奥林匹亚的天神。她不禁担心自己会一不小心越界,担心要是她搞砸了——哪怕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或者在某种程度上侮辱了他,他就会像小孩拿起玩具回家一样撤回资金,而她将不得不面对关闭该组织的现实可能性。
他曾努力试着让大家放松,甚至善意地参与到团体的调侃和打趣中。Diane本人也曾短暂地一瞥他灵魂深处的闪光点。那种感觉就像窥视一口深井,看到井底深处黑漆漆的水面上反射了一瞬的亮光。她想知道他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他那时一定很年轻,她想。也许太年轻了,以至于没有任何其他途径来逃避持续困扰着他的事。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关上这些思绪的大门。她告诉过他那不重要,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会尊重这一点,让往事随风。眼下他正在做的才是最重要的。
洗完车后,Diane快速冲了个澡,用工业热风机把头发吹到半干。如果她把头发完全吹干,它就会一团乱得卷起来。她穿上新的工作服,正在用手指梳理湿漉漉的头发,这时她在外面遇到了Mack和Malcolm。“Mack,你是不是让Malcolm刷了厕所?”
年轻姑娘笑得合不拢嘴,但Malcolm为她撑腰了。“是我提出要帮忙的。”
“我是无辜的,老大。”Mack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向淋浴间踱去,实在令人难以信孚。“拜拜嘞两位。”
Diane摇摇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道歉。
Malcolm只是笑了笑,说:“我正准备去来点咖啡,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确实需要喝点。”
等他们到达食堂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正在等着他们的兴高采烈的Justin,咖啡刚刚煮好,烤架上盛着薄松饼(hotcake)。除了浓咖啡以外,Diane原本没有打算吃早餐,但现在鼻窦里的粪便味已经消散,一想到食物她的胃就咕咕直叫。
“希望你喜欢薄饼,”Justin对Malcolm说,“不然的话,我就得冒着吃成大胖子的风险,一个人把它全吃掉了。”
Diane翻了个白眼。“Justin,你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那也许我该全吃掉。让你们这些人饿肚子去吧。”
“对我而言我很感激,”Malcolm说,“并且一定会为了维持你潇洒的外表,助你一臂之力。”
“真是我相见恨晚的好闺蜜!”Justin为他端上了一盘热腾腾的薄松饼。
“马屁精。”Diane打趣Malcolm。
“奴隶主(slave-driver)*。”Justin反过来指控她,也给她端了一盘。他拿着自己的咖啡杯和他们一起坐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那个可怜的伙计刷了整整一上午的厕所。”
【*形容很苛刻的、让大家拼命干活的老板】
“那是Mack干的,不是我!”她抗议道,满嘴的食物让她差点噎住。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Diane摇了摇头,承认自己寡不敌众,转而向她的食物发起进攻。
终于,火车在Ukhatang站停了下来。Malcolm拿起他的两个包,走到了午后的阳光下。混乱的人群像流水,从火车中涌出,溢出站台,扩大成波浪,与城市的景象、声音和气味融为一体。它们在Haw Khxang Pisac山脚下蔓延开来。大山一副平静泰然的样貌,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它高高屹立,俯视着人类的海洋。
Malcolm扫视着人群,不难看出站在那里的唯一一位白人女性。她的一绺黑发从遮阳帽中地垂落下来。她拿着一块纸板,上面整齐地写着“MERLYN”的字样,就像一名国际机场的雇佣司机,正等待着把一个重要客户带到一个高级酒店。看到这不协调的景象,Malcolm笑了。
在整列火车中唯一一名白人男子踏出火车的第一秒,她便看到了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着手中的标志歪头,耸了一下肩膀。
Malcolm脸上的笑意扩大成了笑出声。他一路蜿蜒地走到她身边,把行李放在地上。“我想您就是Weaver女士。”他伸出手。
她握住摇了摇,手指在他手掌中稳健而清凉。“您好Merlyn先生,请叫我Diane就好。”
“那么,叫我Malcolm就好。”他说。
“这位是Justin Bashir,我们援助任务成员之一。”她转向一位年轻、古铜色皮肤、扎着马尾辫的男人。
“很荣幸见到您,先生,”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牛津口音说。他微笑着握了握手。“我可以帮您拿行李吗?”
“拜托,没必要这么正式。”Malcolm坚持道。“我不是腰缠万贯的贵客。我是来这里工作的。所以让我干活吧。”
“小心哦,她可能会接受你的提议。”Justin调侃道。他弯腰去拿Malcolm的一个手提箱,而弓箭手则拿起了装有他的装备的较重的袋子。
“车在这边。”Diane说,掩饰着脸上的笑意。她把纸板夹在一只胳膊下,带着他们穿过拥挤的街道。
Ukhatang不是曼谷。它没有高楼大厦、豪华酒店和霓虹灯。在这里,现代与传统混杂在一起,一切只要求旧设备能被修补好并保持运转。汽车与自行车、滑板车和偶尔出现的手推车一并在街道上穿梭。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街巷,安静而狭窄,夹在两排公寓之间。“那么,是什么让你决定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小角落呢?”Justin问。“我们的资助人要求加入我们,这很不寻常。”
“那个嘛,”Malcolm说,“我想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而不是仅仅付钱让别人去做。SEA Change是我们支持时间最长的组织之一。我的......”
一个飞来的鸡蛋打断了他,正好溅落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上。Malcolm立刻转身,眼睛飞快地寻找威胁,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战。Justin向后一跳,跳到了一个遮阳篷下,但Diane却向前冲。
“喂!”她大喊,“你没打中!”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追上袭击他们的人,但Malcolm看不到他们在哪里。
“Diane!”Justin担心地喊她。“你疯了吗?”
她停下来,愤怒地哼了一声。最后她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四周才走回来,绕开地上的一大滩鸡蛋液。Malcolm向她挑了挑眉毛,但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她嘀咕道,“我们最好到车上去。”
Malcolm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赶上两人。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Diane停了下来:“噢,不......”那里停着一辆老旧、蓝色的福特“野马”,但副驾驶的窗户被砸碎了,挡风玻璃内侧沾满了粪便。“该死!”
Justin捂住了他的鼻子。“噫!”
他和Malcolm侧身向前走去,评估了一下损失。Malcolm往车里看了看,皱起眉头看着车后座上的一片狼藉。“这该不会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Justin从他的肩膀上看进去。“不不不,”他向他保证。“不是的,那只是......山羊粪。”
“我们该怎么办?”Diane耷拉着脑袋,她之前的火气被扑灭了。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把帽子推上去。“对这一切我非常抱歉,Merlyn先生。”
“不必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希望他的目光能显示出他理解这里困难的处境,他不是来抱怨或给她的工作添麻烦的。“我也说过,你不用在我身边战战兢兢的。我是来帮忙的,就像其他所有为你工作的人一样。”
“但这......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冲着那团狼藉甩出一只胳膊,然后啪一声落回大腿上。“这下我们该怎么去营地?打车将是一场噩梦。我们没办法清理这个。”她显然十分激动,尴尬而且烦闷。
“那我们只好随机应变了。”Malcolm把他的装备放在前轮边上。“Justin?麻烦把我的包递给我。”年轻人把它递过来,接着Malcolm把它放在车盖上。他解开包裹,拿出三件衬衫,分别递给每一个人。
“你是认真的吗?”Justin问。
“嗯,我没有带任何毛巾。”
Diane皱着眉头看着他。“我们不能用你的衣服!”
“真的,Diane,我有很多衬衣。”为了证明他确实是认真的,他直接跳进车里,开始擦拭挡风玻璃上的粪便,同时赶走了一大群苍蝇。被烘热烤干的粪便外皮一破开,黏糊糊的内馅就释放出一股扑鼻的臭气。Malcolm强忍着反胃的本能,努力让自己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Justin朝Diane耸了耸肩,示意她到挡风玻璃的另一边去。“我猜,我抽到了下下签。”Justin假装用一种愉快的口吻自嘲道,一边打开车门,一边把前排座位向前挪。
“哦对,给你。”Diane说,把纸板递给Justin。
“谢了,老妹儿。”
他们清理了挡风玻璃,至少现在能看清外面了。Justin处理掉了后座上的“大礼包”。然后他们一把Malcolm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就上路了。Justin十分无奈地再次抽到了最差的签,坐在了后座。至少他知道哪里别去坐。
Diane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握着方向盘,透过脏污的挡风玻璃望着外面的路。Malcolm可以看出她仍旧心烦意乱,但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安心。
在令人不舒服的沉默中,他们在城市街道上行驶了几分钟。然后Justin在前排座位之间向前靠了靠。“对不起,Merlyn先生,但我恐怕把你的衬衫留在了那个小巷里了。”
Malcolm正准备纠正对方依旧正式的措辞,但当他看到年轻人的歉意时,他笑了笑。“挺好。反正我也不想把它要回来了。”
两个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一部分紧张的情绪似乎离开了Diane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