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多处皮外伤、皮下组织受损,鼻黏膜破损,一根肋骨骨折,并伴有严重的心理创伤反应——”
医生翻完结果报告,面色不善地看了青年一眼。
“说吧,什么家长,把孩子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家长,是人贩子”
医生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些表示理解。
“此外,虽然他的免疫系统很差,却生有系统性红斑狼疮,也就是自体免疫疾病,排除先天因素,确诊为后天环境所致——这种病不尽早治疗的话,他离器官衰竭也就不远了。”
青年神色忧虑,低下头吸了口气,又猛地抬起头来。
“是,我会负责,好好照顾他的。”
“不,你不需要负责,这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你只需要保证他的情绪稳定就行。现在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医生想了想,刚刚病房里的一对中年人似乎是孩子的父母,那眼前这个人是...
“你是他哥哥?”
还没结案就被派遣探望受害人之一的骆凯的青年神色一跳,摆摆手答道。
“不,我是警察”
医生疑惑地看看他,没能从这个神色正直的青年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得点点头离开。
骆凯睁眼醒来,已经是在七天后的一个清晨。
他茫然地看向一片白芒的窗外,刺眼的阳光让他有种身在天堂的错觉。
他慢慢伸出手,手背见光后刺痛后地缩回。
17年十二月,获救。距离被拐卖已经过去八年零六个月。
骆父骆母买完早点回来,进病房一眼看见的就是端详手掌的骆凯。
手背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疹,他却视而不见地反复端详着自己的手。
“哎呀!”骆母责怪地眼神看了眼骆父,并急急忙忙拉上了窗帘,病房一下陷入半昏暗中。
骆母责备起来:“跟你说了孩子不能见光,你怎么还大开着窗帘!”
骆父有些无措,眼神委屈。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那么长时间没见光,怎么也得晒晒不是——”
还没说完就被骆母打断:“孩子面前怎么说话呢真是!”
病床上的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父母吵嘴,并从中察觉到消失了许久的善意。
这个世界终于也为他开了一扇窗,有光泄出,哪怕是细微的一点。
两周后,骆凯已经能下床走动,但还未开口说话。
夫妻俩忧心忡忡,二十四小时全天和他讲话,他却像没反应似的,最多茫然地和他们对视几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他有轻微自残倾向,你们要看好自己的东西,不要让小刀等一些尖锐物品进入他的视线。”医生视察时单独和他们谈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抛出一句话。
“长时间的精神折磨注定需要花费大量同等的时间来治愈,不要急于所成。”
父母也知道,孩子这是生了他们的气,没有保护好他,甚至会怨恨迁怒父母,情绪过激也好,更有甚者会出现打骂父母和医护人员的情况,隔壁一个十三岁的小受害者就是例子。
但他们的儿子,可能因为年龄稍大的缘故,只表现出淡漠疏离,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却又时不时瞟几眼窗外。
他们急切地想要有一个人帮帮他们,哪怕是陌生人,来救救他们的孩子,哪怕只是一点稀少的帮助。
“早上好!小凯醒了吗?”
魏知昂一脸阳光地和骆父骆母打招呼,中年人像看到救星一样围了上来。
“你好你好!你就是那个救了小凯的年轻警察吧!”
骆父接话:“现在的年轻人,要是有你一半优秀就好了,刚工作就敢于冒险,小伙子有志气,前途无量啊!”
“谢谢”青年腼腆地笑笑,眼神不时向里面瞟。
“小凯呢?我带他去做个心理检测——”
就在前几天,骆凯恢复了一点食欲,随之恢复的还有被救时的一点点记忆。
他想见一个人,他叫...
他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但他就是想看见那个人,打心底的想见他,也许因为他身上有什么他想知道的秘密?
但他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直到这一刻,他看见青年热切的眼神望向他,昏暗的房间,因为这个人不再昏暗——他的身上有光。
他在发光。
骆凯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两下眼睛,果然,那人周身的光环只是错觉,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
“小凯!快跟这位哥哥——你的救命恩人,来打个招呼”
骆凯在骆父骆母惊奇的眼神中冲青年微微点了点头,哪怕是幅度很小,也让这对夫妻吃了不小一惊。
他们的小凯,学会回应别人的情绪了!
这种六岁儿童就能熟练掌握的技能,在十七岁即将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出现的时候,却让这对夫妇喜极而泣。
心理诊疗室。
少年看着沙盘里一堆花花绿绿的动物,毫无下手的欲望,只是直直盯着其中一个小恐龙模型看。
绿色恐龙龇牙咧嘴,丑相毕露,它对骆凯笑了笑。
骆凯也对它笑了笑,僵硬地露出几颗牙。
“还是不肯说话”年轻的女心理治疗师摇了摇头。
“其他的呢?”青年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
治疗师知道是关于测试者的心理健康表现,回答说:“有很强的警戒心,应激性创伤反应、孤独症、社交障碍在他身上都有大小不同的体现,但——”
治疗师叹了口气,随即接着说道:“最严重的,还是疑心病。他从心底就不愿意相信别人,甚至有被害妄想症。”
“我知道了。”青年心里微微一沉,又问道:“没有那种吗?人格障碍之类的”
诊疗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这倒没有,怎么着,你觉得大难初愈就得落个心理残疾?”
女诊疗室略微生气地把报告拍在他胸上,瞪他一眼:“你应该庆幸他躲过了80%其他孩子都有的心理障碍,而不是在这里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着留下一个潇洒的、头也不回的背影。
青年懊恼地捂了捂额头,他有些,有些把这件事当成公事办了。
如果他能更多地主动去接触、去了解,或许能接近少年的一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