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拂过,寒意无限。寂静的街道又恢复寂静,似乎无人来过。我们行于寒风中,各自沉默。好一阵,馨柔问:“狄仁杰哥哥,刚才那位姐姐这么说,那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狄仁杰沉声答:“我也不知道,”他迟疑一瞬,又说,“好坏之分并不是言语涵盖的,如果你觉得这件事你做了会无愧于心,那在你心里就不是坏事。”
馨柔又问:“可是我听着她是很无奈的,这又怎么算呢?”
狄仁杰耐着性子解释:“这个时候就看你如何权衡利弊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邪不胜正。”
“邪不胜正?这么高深啊?”
狄仁杰抿嘴笑笑,轻声说:“你不懂很正常,最好也别懂,你只记住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行。”
馨柔笑笑:“我可是一直都在做我认为对的事的。就像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捉弄那些坏人,多开心啊。”二宝忍不住笑意,馨柔质问:“笑什么?”二宝说:“少爷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在正义和邪恶面前要做对的事。”馨柔满眼厌恶:“懂完了你。”
二宝悻悻闭嘴,一会,又说:“我是好心给你解释。要不然就会很容易犯错的。”
馨柔斥责:“我犯不犯错关你什么事儿啊?”
寂静的街道,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倒似生气了不少。
我只静静走着,思绪无限。
好坏,正义。性善,性恶。古来便有异议。
孟公举例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亦有荀子驳曰:“是不然!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古之哲学礼仪者尚不能辩,况今之俗世之人也?
善恶其实本无定义,不过是环境所造,为千古传统所缚,才觉善恶有别。乃若其情,情尊于心,则可以谓善矣。
我之所解,江灵无奈,选择了尊重自己的心,为家人周全,便是善。
我明白其中隐情,却终有些许怒意。无论善恶,谎言终是过。
见我不语,一直沉静的梦瑶终开口问我:“元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她了?”
我如实答:“是。”梦瑶脸色不悦:“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瞒着我?”
我沉声回:“对不起,梦瑶,这件事是我有欠考虑。”
梦瑶沉默,我些许迷惘,不知如何安慰。狄仁杰正色道:“大家都别沉默了,破案才是首要。如今我们知道河神为何物,可不知它身在何处。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查出那些幕后之人。”
我们皆不语,狄仁杰问:“都怎么了?”
梦瑶忽说:“没什么,小虎你说的对,查案才是首要,咱们知道了河神为何物,可唯一知道河神去向的人也逃了。咱们怎么去找河神?”
狄仁杰说:“她不告诉我们那条船在哪,一定是有难处,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这样吧,我们明天分头行事,我和婉青去县衙查看所有造船之地的备案,元芳梦瑶你们去河边注意各种船只的动静。二宝负责打听可以沉入水底的船是如何建造的。馨柔你负责寻找船厂的地址,然后给元芳和梦瑶带路。”
二宝馨柔点点头:“好。”
梦瑶推诿:“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吧,万一遇见危险,元芳还要保护我会分心的。”
狄仁杰亦担忧:“可我和元芳一起的话,你们会更有危险。”
我看向梦瑶,她脸色冷漠,我只得柔声说:“也不一定就会遇上杀手,你留下来反而更危险。”
狄仁杰看看我们,顺势接道:“元芳说得对,梦瑶你留下来会更危险。”梦瑶转头看我,不语。狄仁杰见势,拉了拉婉青衣袖,说:“婉青,你说对不对?”
婉青不言。眼神有些木讷,似在冥想什么。这可不像婉青。她用手撑撑脑袋,眼神愈发涣散,狄仁杰急问候:“婉青,你怎么了?”
婉青低声答:“没事。突然有些头痛。”
梦瑶急替她把脉,疑问:“脉象正常啊?”婉青解释:“只是一下子的事,现在已经好了。梦瑶,怀英和元芳是担心你,你还是和元芳一路吧,他会保护你的。”
梦瑶柔说:“我知道婉青姐姐,我会和元芳一起的。不就是查个案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怕拖累元芳而已,你们还都来劝我。到是你,真的没事?”
婉青答没事。我们遂回客栈。
翌日,天色灰蒙。昏沉沉的似是要坍塌一般。我们分头行事,我和梦瑶骑马,沿河慢行。河中客船多未上帆,有排水前行的,有划桨前行的,未见异样。远道来的商船则多是撑帆而行,远远的便见帆布上挂着各家名号。这般大样,定是难以沉入水底的。那日所见水底怪物,细细想来确似船身,只是船入水底,如何使其封闭不进水呢?水底又是如何行走的?
越入郊区,船只越少,已不能见大船,多是百姓自家木舟。
两岸群山如墨,水面薄雾衡阔,天然一副山水画卷;偶尔行过一叶扁舟,如点睛之笔,怡然更甚。我不过骑马观花,无心赏美。
梦瑶一路无话,只安静走在我身侧。先前为关注那些船只,无心顾及她。此刻四下无人,愈发觉得心内纠结。其实我实不明她为何这般,似是生气却又处处为我好,我靠近,她不理,我远离,她脸色越发难看。这一路,我说什么,她只照做,也不问为什么。
她这般冷漠,我实难自处。
“梦瑶。”我小声唤她,她低回:“什么事啊?”
我一瞬迷茫,不知该如何问。她生气总是事出有因,可我猜不透,亦不能直接问她。犹豫好一阵才借口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抬眼,平静道:“我无所谓。休息也行走也行。”
她越是平静,我愈是难过,越是无所适从。梦瑶,你何苦要这样折磨我?
我伸手拉住她手里的缰绳,命令:“走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我下马,去扶她,她未拒绝,由我抱下马来。却径自往河边去,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河面冷风悠悠,她托腮望着河面,一动不动。背影孤寂,玉兰散花披风上的银白貂毛迎风乱颤。
我深深呼吸,向她走近。她自顾低喃:“也不知婉青姐姐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我终难忍,柔问:“梦瑶,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你是故意冷落我,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可是,你这样,我也很难受。”她兀自站起:“休息够了,走吧。”我急把她拉住:“梦瑶!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她别过脸去,冷默半晌,方说:“应该问你吧?我可从来没瞒过你什么。可你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还诚心袒护……你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却来说我不对……我觉得我已经我装够了。”
装够了?我愈加混沌。她怒意更甚。隐隐的感觉地面在抖动,细细的轰鸣声也传来,梦瑶忽惊道:“元芳,河里有东西。”我转首看,只见水波自河面朝两岸排开,冲击力道之大,地面也承受不住微微震动。雾霭沉沉,根本看不清河里的东西,却见它往城内移动。
怪物出现了,是所谓的船吗?水浪之中又见细小的影子向我们移近。
我急拉梦瑶往拴马的地方去,叮嘱:“你回去找狄仁杰,让他在城里注意动静,记住,不论如何不能离开他们。”梦瑶急问:“那你呢?”我说:“我不确定游过来的是什么。”一面扶她上马,“你赶紧回去,路上千万别停。”她担忧:“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我们一起回去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快走。”我拿剑鞘挥马,它惊叫一声,卖力前行。梦瑶回头唤我,声音渐小。我回身,往水边去,那随水波飘来的竟是一群河鱼。如此凶猛的排水的力度,若真进了城,岂不是要伤亡无数?河神已祭,为何还要制造这恐怖事端?
我翻身上马,沿河快马至河道弯曲处,下水去探。此离水里怪物最近,它前行而来需有一些距离,我再入水深些,隐隐见到了影子,黑乎乎的一团向我靠近。两边排出一丈深的水波,我此时深度定会受到冲击。我憋气再潜深些,怪物越行越近,周身圆滑,似放大万千倍的细长榛子,外见些镶嵌的纹路,两侧底板内各支出二十个轮子,匀速转动。是何种船,能周身浸在水中前行?
水中呼吸困难,此刻往前不及船速,往后定会被水波冲击,如何上得水面?正踌躇间,头顶光线忽暗,接连潜入几个黑色身影,长刀霍霍。我一瞬惊惶,欲转身避开,却不防水波猛然袭击,被迫随波荡远。力无支点,无法平衡身体,只能跌宕远去。河水灌入耳鼻之中,眼不能睁,呼吸不顺,更无力思索。似是要被窒息而死。
微弱的意识中,有人拉住我前行。我无力反抗,只能任他拉住,却不知是敌是友。只感胸腔内膨胀得难受,我知觉渐弱。不多时,浮出水面,听得有人唤:“王公子,醒醒。”我渐渐呼吸,将呛入的水咳出,缓缓睁眼,已到了浅水处。身旁之人将我搀起,我勉强站起身来,听得问候声:“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我偏首看,是江灵。她看看身后,担心不已。我已几乎恢复,疾步往岸边走。“我没事了。”
刚上岸站定,就见追踪的人浮出了水面,马已弃在远处,避之不及了。几人眨眼便上岸,将我们去路拦住。既无法脱身,便只有拼死一搏。来者四人,皆是魁梧高大的不善之徒,我也顾不得什么仁义,招招致命。江灵亦竭力进攻,以一敌二,她毫不畏惧,每每剑走偏锋必定伤人。我竟有些震慑,原来之前与我们过招,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这等功夫怕是与我不相上下。
虽如此,我亦不敢分心,只力敌那些行凶之人。看他们凶狠之态,是不会手下留情了,我紧握剑柄,凝神应对。侧身躲过挥来的长刀,转其后背,倾力一挥,一人受伤。我迅速回身,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长剑划向他脖子,对不住了。
咚一声响,那人如石落地。剩得一人,也是被我所伤,作势要逃去,江灵提醒:“他认得我。”我踢起地上横刀,穿其后背。江灵亦摆脱另两人,疾步过来:“这里不宜久留。”
我们转身进树林,小跑好一阵,未见有人追踪,放下步伐。却不知走到了何处,此处树木茂密,地上落叶堆积,皆是荒凉景象,不辨方向。只从光秃秃的树梢顶还看得见天色尚早。
梦瑶快马回到城里,直往县衙奔,衙役将她拦下,她却不顾一切,将门前的鼓击得咚咚作响。狄仁杰婉青急忙迎出来。“梦瑶,怎么是你啊?出什么事了?”
梦瑶急道:“我们在郊外发现了河里的怪物,往城内走了。元芳让我回来,自己一个人去查了。”
狄仁杰边往河岸走边问:“你估计它什么时候会进城?”
梦瑶回:“我一路快马回来的,可能一炷香后才会进城。”
狄仁杰担忧:“如果它真要伤人或破坏,就算我们现在知道也无能为力。只能先去看看。”
狄仁杰带着婉青梦瑶登上城楼,瞭望河面,隐隐的见几里开外有极微弱的影子。梦瑶说:“那个好像就是。我和元芳行走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这么远。”
狄仁杰看了好一会,忽说:“不对。它是走在水下的,我们不可能看得到。”
婉青担忧:“会不会已经进城了?”
“不太可能,它前行时会有水波排开,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全是渺小船只,不可能已经进来了。难道是元芳被发现,那些人掉头走了?”
梦瑶不觉一惊,慌怕问:“那元芳会不会有危险?”
狄仁杰嘱咐:“这样,婉青,你和梦瑶先回客栈等我,我带些人去接应元芳。记住,悄悄回去,不要出来。”
婉青点点头,梦瑶依旧担忧不已:“可是,你们要再遇上危险怎么办?小虎你不会游泳,元芳也不知道在哪里——”
“好了梦瑶。别担心。”狄仁杰打断,柔声劝,“和婉青回去,不会有事的。如果找不到元芳,我会看天色回来的。二宝和馨柔回来也让他们在客栈里等。”
“我知道了,怀英,你小心。”
狄仁杰笑笑,走下城楼。
至傍晚十分,狄仁杰和一帮水性不错的衙役才从郊外返回。他们已到达元芳与黑衣人交手之处,除了几具死尸别无他物,也就是说元芳并未有异样,可能是寻路出去了。而衙役也下水探过,河里并无庞然大物。如此看来,确是那些人发现计划有变,调头回转。未寻到元芳,却寻到了马,不知元芳是否已回城里,狄仁杰只好和众衙役返回。
走出树林已是夜色初见。
蒙蒙雾寒侵,潇潇雨方停。
青岭浑一色,灯火宛如星。
确是一副冬日好景。
我收回思绪,见江灵盈盈走在前方,却不知如何搭话。她这次舍身相救,对方可会怪罪于她?又因着之前种种,百思交集,实难理出头绪来。
行到大路口,她站定,颤声说:“沿这条路走,就能进城了。我,我该回去了。”说毕,转身。
“江灵。”我轻唤,她顿住步子,转首看我。我闪烁着眼光,终不知如何作答。她专注我好一瞬,笑意微浮,又稍纵即逝,低声道:“对不起,之前那么欺骗你。还差点害死你,昨晚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才离去的。”
我不知如何答话,她犹豫再三,说:“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你不希望我受伤,处处维护,而我还一次次欺骗……”她哽咽,低头不语。
我岔开话题:“你今天这么做,回去能无事吗?”
她果冷静了些:“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有说法。只是你今日不该这样贸然下水,他们不过是在试探车船的速度,还不会进城。如今他们已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可能会愈加谨慎对付你们,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江家的一切了,威胁我来追杀你们,已几次失手,往后肯定不会再信任我,那时候你们的处境就会更危险。”
我说:“你的处境也一样危险。”
“那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和你们无关。”
“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们出事。”
江灵忽抬头看我,明眸若水。我顿悟自己话说得暧昧,忙更劝:“江灵,我是有生气你欺骗了我们,可你一次次相助我也很清楚,你不愿现身当然有自己的苦衷,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背负这么大的责任。你这么聪明,也是计划之一,不会猜不到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们的猜测是真,这就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这大唐富丽江山,万千黎明,若真的战火烽烟,你一个女子如何与权势相斗?他们谋划已久,最终要的不是我和狄仁杰,也不是一个江家,而是主宰天下命运的皇权,今日只是测试车船速度,很有可能明日就会大军压境,而我们目前,连幕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城内的百姓堪忧。所以,我们必须万众一心,才能有阻止这场灾难的希望。你不顾一切保全我们,我们又怎能看着你孤身奋战?”
江灵静静听着,明眸含笑,点点泪花:“阿俊,你这一席话,辩驳我之前做的种种错事,我何尝有这么伟大?你和狄公子才是心怀天下之人,江灵是真心佩服。你能对我说出这些,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就算为了你这一番话,我也会谨慎行事。谢谢你。”她泪眼含笑,柔情胜水。
我尴尬不已,升起一丝担忧。我到底有没有说对啊?她会不会误解我?遂补充:“江灵,以前我开口不便,有很多话都没对你说清楚,现在……我知道……你对我的情谊……只是,你也知道,我和梦瑶……我们……”我不再言明,希望她会明白。这样直白,她一定会明白的。
江灵低首,沉默一瞬,嗔怪:“阿俊,我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一个女子,你这样,让我如何自处?”
“我……”我愈加尴尬,元芳,你怎么说话的?忙解释:“对不起啊。”
但见她笑意盈盈:“现在的你可比我们初识的时候活泼多了。”
我轻轻愣住,实不知她为何这般变化。她说:“你不用解释得这样明白。感情的事本就勉强不得,你和梦瑶姑娘相识在先,又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彼此深爱,若我只为一己之私,伤害了你们两个人,我也未必会幸福。何况现在,即将大难当头,儿女情长微不足道,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凭我之力弥补些什么。”
我微微怔住,不由有些移不开眼。这个女子,是如何精心培养才能有如此博大智慧?此前借我们的手查出身世,计划周详,我们竟未疑惑,精明头脑已是可见一斑;如今身处险境,亦勇猛不惧,更有此胸怀天下之心,比之男子不让须眉。可敬可佩。
更叹我所遇之女子,皆是不同凡俗。梦瑶婉青各怀绝技,抨击封建,敢于人先。宫内昭仪,睿智远虑,政治兢兢。萍水江灵,亦是侠肝义胆,情义无限。余自人世一遭,看尽人间百态,历此巾帼豪杰,纵死无憾矣!
江灵停步,小声告辞,我叮嘱:“你今日公然反击他们,回去定要小心。”
她颔首带笑,轻盈转身。
梦瑶十步开外看着我们,面露难色。江灵微微欠身,礼貌唤了声“梦瑶姑娘”,渐行远去。
梦瑶直盯着我,神色愈发愤怒,冷步离去。
“梦瑶。”见势不妙,我疾步而追。